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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三题

中华英才 作者:李志明 2016-09-16 14:36

核心提示: 哈达最能表现藏族人崇尚白色的心理,洁白的颜色,表达如雪山白云般纯洁无瑕的感情,是西藏人表达谢意和敬意的最高礼节。

哈达是神的絮语

飞机越过重重山峦稳稳停在林芝机场的时候,我做梦一样不相信这就是西藏。与我想象中的神秘雪藏高原,大相径庭。山上茂盛的植被,五彩缤纷的树叶,挂在崖壁上的溪水,如一幅静静的油画。这里和内陆的南方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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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下飞机,强烈的阳光如锋利的银针,猝不及防刺伤我的眼睛,以致许多天都不舒服。

我不能不相信,这就是高原了,这就是西藏了。

走出机场,老远就看到友人黑黝黝的脸膛,笑容从两腮的高原红里溢了出来,如芬香四溢的醇酒,特热烈、特真诚,特让人温暖感动。友人是援藏干部,特意从千里之外的昂仁县赶来接我们。同来还有两位司机,一个叫格桑,一个叫普雄。

热烈拥抱和握手后,友人为我们献上了洁白的哈达。献哈达的场面以前只在电视中看过,当哈达戴在我的脖子上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神圣,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虚幻。我用手摸着用白丝线织成的哈达,像高原的雪一样洁净,像白云一样柔软,光滑如飘动的流水;毛绒绒的边,没有做任何人为加工,让人去感受西藏人最为原始最为圣洁的感情。

哈达最能表现藏族人崇尚白色的心理,洁白的颜色,表达如雪山白云般纯洁无瑕的感情,是西藏人表达谢意和敬意的最高礼节。曾经看到这样一句话:“一条哈达陪伴一个藏族人的一生。”当孩子呱呱落地时,献哈达为新人去污;结婚成家时,献哈达贺喜;年老离世时,献哈达送行。当然,除了这三个人生的重大转折点,一生中还会有许多事情许多场合有哈达陪伴。哈达是藏族生活中使用最广泛、最频繁的表达感情的信物。

我们和友人相遇在西藏,他献给我们的哈达承载着更多的意义。友人从内地来援藏,在昂仁县这样海拔高而又环境恶劣的地方工作三年,不长也不算短。援藏干部们不但要面对高原缺氧的严峻考验,还要面对漫漫长夜的寂寞和孤独。他们思念妻儿、父母、朋友,内心的煎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为了西藏的发展,为了民族的团结,一批又一批援藏干部舍家撇业奔赴这片神秘的土地,贡献自己的青春和智慧,有的甚至献出了生命。我所认识的援藏干部,无一例外地都留下这样或那样的后遗症。对于我们的到来,友人把自己当作西藏的一员,用藏族最高的礼节来欢迎我们,既显示了他对西藏的特殊感情,也显示对家乡亲人到来的激动。

我深深记下了友人的这份情谊。

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多次与哈达相遇。在林芝停留一天,我们直奔拉萨。我们的吉普车在川藏公路上沿江而上,我有一种向天行走的感觉。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山上的植被越来越少,后来只有低矮的植物,再后来是稀疏的枯草。车子终于爬上了山顶,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写着“米拉山口海拔5013M”。这是我们进藏后到达的第一个高海拔。在路边铁链上,周边的石头上,都系满了哈达。每一条哈达都代表着一种神秘的情感,一种真诚的祝福和吉祥如意的期盼。哈达在风中飘动,像从天空飘落的白云,与远处苍茫的原野相呼应,更增加了这片土地的博大神秘。

在酒店里大碗喝着青稞酒,接受藏族姑娘敬献哈达,那种醉意中的快乐,令人终生难忘。我惊奇发现,西藏姑娘个个都是歌唱家,好像她们身体中的器官都是一组组神秘的乐器,张口就飞出快乐的音符。那原生态的歌声,不用任何乐器伴奏,却像醇厚甘甜的青稞酒,直抵你的灵魂,让你如痴如醉。脖子上的哈达变成了白色翅膀,带你向蓝天白云飞去……

我曾认为,哈达都是白色的。前些日子看过一个资料,除了白色的哈达外,竟然还有红色、灰色、黄色、蓝色等,每种颜色的哈达都有特定含意,它们只在寺院的宗教活动中少数大喇嘛们使用。俗人之间,只使用白色哈达。

哈达是神的絮语,在西藏无处不在。

西藏之行,我得到了数条哈达,带回家中的只有两条。一条是进藏时友人在林芝机场献上的欢迎,另一条是返程时友人在西藏火车站送上的祝福。

佛是一块会禅悟的石头

望着书架上的鹅卵石,清澈激荡的水流向我涌来……

这块只有鸡蛋大小的石头,是进藏第一天在林芝南伊沟得到的。

走进南伊沟,正值秋天。两边大山上的原始森林色彩缤纷,令人赞叹不已;草地上野花盛开,牛羊散落期间;巨大古老的圆木躺在草丛中,诉说岁月的沧桑……南伊沟的确很美,同行的伙伴们长枪短炮拍摄个不停。最震撼我的还是沟中的那条河流,水声轰然,水珠四溅,流淌得充满激情而自信。水仿佛从天上流来,清澈得让人不敢面对;我把手慢慢伸进水中,一股透心的凉意直抵灵魂……

河边众多石头中,我突然发现了它。

它静静躺在那里,显得与众不同。它外形像花蛤,细密的纹络像凝固的流水。它是佛的牙齿还是神的眼睛?或是一枚果实,熟透的芳香悄悄迷醉了我的神经。我更愿意它是一个等待了千年的孤独灵魂,经过无数个机缘,在此我们瞬间相遇……

我把它捧在手上,感觉到了它光滑的外表和沉甸甸的分量。细密的纹络像急速旋转的电流接通了我身上的毛细血管,我被一个巨大的磁场包围着,肉身仿佛分解成了许许多多细小的分子,弥漫了天空,我和天合而为一,我和地合而为一……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我的耳边响起诗人海子的诗句。

我慢慢沉静下来,再次观察这块石头的时候,发现它像一张佛面安详看着我。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记起了一位在西藏生活多年的长者告诉我的一句话:西藏许多佛长在石头里面。

一块顽劣的石头是怎样变成佛的?

风不语,但水知道。在亿万年之前,这块石头还是山上的一块顽石。它棱角分明,愚顽可爱,曾扎伤小兽的脚,曾阻挡蚂蚁的路,是一场山洪把它带进了河流中。它随着湍急的河水跌跌撞撞向下游奔去,突然撞在了一块巨石上,一阵头晕眼花就失去了知觉。等它醒来时,洪水已经退去,它透过清澈的河水,看到了蓝天、白云,还有并不陌生的太阳。从此,它就留在了河流中。河流是一所修身养性的好学校,流水是最棒的老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白昼交替,日月转换,顽石听着流水丁丁咚咚的教诲,感受着来自水的温柔和体贴,棱角被慢慢打磨掉了,顽劣慢慢消失,内心变得宁静澄明,灵性渐长,佛性渐生,亿万年的时光过去了,佛就住进了它躯体里。

在我的眼睛里,河中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有了佛的面像,它们以不同的姿势在河水中打坐。流水穿胸而过,带走的是内心的琐碎和杂芜,留下的是清澈和宁静。

在时光的流水里,每一个人也都是一块石头,但大都是一块块麻木冷漠的石头,从他们的脸上你看到不佛的光,似睁似闭的眼睛里是无尽的荒凉。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得寸进尺的物欲,缺少的是宽容和舍得。

因为这块鹅卵石,在西藏的许多天里,我特别注意西藏形状各异的石头。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走进布达拉宫的时候,望着这个闻名于世的建筑,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宏伟的布达拉宫在我眼中脱掉他神圣的外衣,只剩下一块块石头,这些高于天空的石头,这些高于人想象的石头,这些高于俗世的石头,面带佛的面容,在我眼前旋转。我突然明白了这座宫殿的内涵和神圣。在这里每一位朝圣者都怀揣石头的坚韧。走出布达拉宫后,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不同朝代坐在不同位置的佛,还有陪伴它们的珊瑚、玛瑙、绿松石,它们在不同人眼里闪着不同的光。

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

佛是一块会禅悟的石头。

那朵云里住着神

在去西藏之前,我就知道那木措这座著名的天湖。

从拉萨出发的时候,我心情还是有些激动。车子行驶在青藏公路上,时而与青藏铁路并行,时而交汇而过,偶尔的分离,也是短暂离别。当羊八井名字映入眼帘时,我突然有梦幻之感,这个名子我在上小学时就从课本上知道了,至于这个名字在哪一篇文章里出现,我确实忘记了。但那时只是一个概念。这个小镇和内陆的小镇没有多少区别,低矮的房舍,普通的街道,商店饭馆,忙碌的人群。与众不同的是一些高高的井架、烟筒等工业设施,这在西藏比较少见。当时的感觉是,多年前记住了一个的名字,现在突然相见了,却发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虽然有些失望但内心还是很高兴。后来又看到了念青唐古拉山。这个名字更不陌生,我在作家的文章中多次与它相遇。它像一位圣人头顶美丽的雪冠,静静立在那里,与周围的草原交相映衬,圣洁而大气。我们惊呼着下车拍照。当车子爬到海拔5190米的那拉根山口的时候,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写到这里时,我电脑的文件夹中翻出了我在山口留影,雪花在我身上飘落了一层,一股透骨的凉意穿越时空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下山的时候,我们远远的看到了那泓湖水,由于是远距离的观望,或许是只看到了它的一角,心中并没像预想的激动。我们到达湖边时,天放晴了,也许天根本没有阴过。蓝天、白云、湖水相互映衬,真有在天堂的感觉。这哪里是传统概念上的湖,这简直是湖的胚胎,躺在雪山的怀抱里,还在静静发育,离尘世很远,与时间无关。风很大,湖中波浪一波一波涌来,像是远古的呼唤。我静静站在湖边,让波浪一次次冲进我的内心,此时我不敢有半点的俗念,生怕玷污这泓圣水。

恋恋不舍告别天湖。也许由于累了,还有些许的高原反应,我闭目养神。车子突然急转弯让我挣开了眼睛,我看到了那朵云。车子正行驶在那拉根山的盘山公路上。盘山公路像卷曲的肠道,缓慢行驶的车子像在肠道里蠕动的食物。来的时候,这里还在落雪,此时已是天空碧蓝。高原的天气像一张鬼脸变幻莫测。那朵云就挂在那里,离天不高,站在山顶仿佛就能触手可及。目及之处,你看不到其他任何云朵,只有被风打扫干净的无垠天空。那朵云像刚刚弹出新棉,散发秋阳的芳香;又像神的洁白面纱,轻轻擦拭碧蓝的天庭。

那朵云,是那样的悠闲安静,我不敢使劲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那朵云,就这样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这是一种怎样的相遇呀!冥冥中经过数千年的等待,突然的相逢,是缘分,也是命中注定。我的耳边响起了海子的诗句“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天空并不是一无所有,云来云去是命运,是因果,一朵云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我迅速拿出相机不停拍照。从正面的车窗拍,从侧面车窗拍,生怕她突然消失,直到车子驶过那拉根山口,直到那朵云消失在身后,我不知拍了多少张。回来经常翻看这些照片,发现每张照片上的云朵都是不同的表情,就像我不断变化的心情。

我坚信,那朵云里住着神。

(作者李志明,系著名散文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现任山东省淄博市沂源县教体局局长)

(2016.09.01 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