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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 城

中华英才 作者:鲜章平 2017-06-01 14:02

核心提示: 小城名曰伊宁,毗邻中哈边境,人口不足60万,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据记载,在唐朝时期这儿就有“茉莉花城”的地名,后来人们一直沿袭下来将其简称为花城,成为古丝绸之路上的一座重镇。

看到这个标题,相信大家一定会不由自主想起沈从文先生的《边城》,我想说,和沈先生笔下的湘西小城茶峒相比,我生活的这座小城,自有她的韵味。虽然,两座小城相隔万里,一个在大山深处,一个在塞外江南,但是有一点相同,那就是都有着古老而朴实的民风,都怀抱着沧桑历史和美好记忆。

民族团结之城

小城名曰伊宁,毗邻中哈边境,人口不足60万,却有着悠久的历史。据记载,在唐朝时期这儿就有“茉莉花城”的地名,后来人们一直沿袭下来将其简称为花城,成为古丝绸之路上的一座重镇。这也是一座命运多舛的城池。当年清政府为了安置从南疆迁移到伊犁屯田的维吾尔族农民,修建了宁远城,并逐步发展成为新疆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中心。后来被垂涎伊犁领土的沙俄强行霸占,直到1882年左宗棠收复新疆,饱经沙俄殖民统治的宁远城才回到祖国的怀抱。

正因为得知小城的诸多不易,我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更加关注着小城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民族。我愿意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每一个人听。

自汉代以来,在乌孙山下,伊犁河畔,塞种、鲜卑、突厥、匈奴、乌孙、大月氏、蒙古,多少部族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广袤的伊犁大草原演绎着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但是殊途同归,随着历史的进步,草原部落的后代最后免不了会聚集在这被草原包围的城市里。于是便有了哈萨克、汉、维、回、蒙古、锡伯、乌孜别克、俄罗斯等35个民族共居一城,所以伊宁市又有着“中亚民族人种博物馆”之称。

几千年来,历史的车轮不紧不慢地从伊宁大地上碾过,虽然经历过残酷的杀戮,也有过纷争和碰撞,但如今,城市的上空常常回荡着佛教大典的钟声和穆斯林教民聚礼的召唤,天主教堂,大佛寺,清真寺,东正教堂,陕西回民大寺,把每一个民族、每一个宗教在小城里的足迹,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就像海水潮起潮落,总会在沙滩上留下一些礼物,或者沙子,或者金子,当然还有海螺和贝壳。

边城居住着两位从扬州来的公主,细君和解忧,她们不远万里,跨越时空,从汉代走到今天,走进了伊犁人民的心中。有一次我陪着江苏来的客人去大草原观光,表演民俗的哈萨克族老人听了我的介绍,激动地上前紧紧握住客人的手说:“你是我的舅舅,我代表草原上的人民欢迎你!”我们愣了一下,才明白老人的意思。他是把远嫁的公主当成哈萨克族的母亲,这是多么深厚的民族感情啊!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禁烟英雄林则徐也居住在伊犁人民的心中。公元1842年秋,这位令华夏儿女扬眉吐气的功臣却成为朝廷的替罪羊,带着一路风尘,带着虎门的凌然,告别妻儿,独闯天涯。他没有因为自己被流放一蹶不振,而是以博大的胸怀继续为国家社稷和民族大义殚精竭虑。1843年春,鞍马劳顿的林则徐来不及休整,就立即冒着严寒,着泥泞,一步一步走遍了伊犁的山山水水,寻找造福伊犁百姓的良方。最终,他拿出自己的10万俸银,号召各族人民,规划农田,兴修水利。于是,伊犁有了第一条以维吾尔为主体民族修建的人工河——皇渠,引来喀什河的水灌溉了下游十多万亩土地。为铭记林则徐的恩情,百姓坊间也称其为“林公渠”。

还有共和国前文化部部长、著名作家王蒙也与这座小城结下了不解之缘。1963年12月,受到政治冲击的王蒙带着老婆孩子来到了新疆工作生活了16年,其中有7年时间在伊宁市巴彦岱乡劳动锻炼。王蒙住在维吾尔农民家里“同吃同住同劳作”,和淳朴的维吾尔族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以至于每次回到伊犁,王蒙最开心的事就是和当年生产队的老邻居们用维吾尔语拉家常。这使他恍若又回到了那个艰苦却又快乐的岁月。“文革”结束后,王蒙复出,写了一批以新疆为背景的小说,从而迎来了文学创作的第二个高峰,尤其是“在伊犁”系列作品成为王蒙一个时期的代表作,也使伊犁声名远扬。2015年8月,已是耄耋之年的王蒙凭借写于40多年前的70万字长篇小说《这边风景》再次折桂茅盾文学奖。

如今,汉家公主和林则徐纪念馆还有王蒙书屋,静静守候在小城的一隅,向来来往往的游人讲述着这些美好的往事。

六星街,现代的“世外桃源”

在这样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城市里,你可以读到很多书本里没有的人文与景观;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在街市中穿行,你随时会与历史相遇,发出一声声赞叹。

比如六星街,一个浓缩了异域文化的城中之城。走进这片保留着原生态的街区,你会恍惚回到了中世纪,在一个充满宁静而浪漫的俄罗斯小镇徜徉。那一个个庭院门前枝叶茂盛的桑树或者樱桃树,就像一个个脸谱,昭示着主人对生活的热爱,那些尖顶的铁皮屋,天蓝色的窗棂和古老的木门,则向人们袒露着岁月的沧桑和执着。

六星街始建于上世纪30年代中期,由德国工程师瓦斯里规划设计,其理念发源于当时新疆省政府推行的“反帝、亲苏、民族平等、清廉、和平、建设”六大政策,六条主干道从中心向外辐射,把街区分成六个扇形地区,这种设计思路采用西方传统的放射性路网格局,东方的政治意志和西方的建筑理念如此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如此鲜明地表现出来,并且顽强地保留在了人们的生活中。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世界首创?在伊宁生活20多年了,我工作的四师机关就和六星街隔着一条马路,但是至今走进六星街,我还是会迷失了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又和相隔不远的特克斯县八卦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据历史考证,俄罗斯族是最后一个移居伊犁的外来民族,最早进入伊犁河谷大约在300年前。之后,俄罗斯族人先后有两次大规模迁入伊犁。最鼎盛时期,俄罗斯在伊人口达到三四万人。可是1959年中国和前苏联交恶后,苏联开始有计划地从中国撤离援助专家,后来演变为撤侨,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伊塔事件”。因此目前在伊宁市生活的俄罗斯族居民只有200多人。可以说,无论是因为贸易还是战争,无论是因为胜利还是溃败,俄罗斯人都不可改变地成为伊宁一道永恒的风景保留了下来,那些静静矗立在街头巷尾的俄式建筑和偶尔邂逅的俄罗斯人,向人们展示着曾经和继续着的历史。

当你站在六星街的东正教堂前,听着不远处俄罗斯人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扎左林悠扬的手风琴演奏声,仿佛看到他的手风琴博物馆里,一台台古朴斑驳的老古董,向人们诉说着俄罗斯人对这个城市深深的眷恋和怀念。教堂后面是俄罗斯族人的墓地,这里埋葬着300年来几乎所有长眠在伊犁的俄罗斯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前苏联红军烈士,满园盛开的鲜花和茂密的杂草陪伴着亡灵。

在城市化进程如排山倒海之势席卷整个中国之时,伊宁市的决策层有意识地保留了这个边陲小城的部分原始风貌,我为此感到欣慰,也相信,这种良苦用心必将得到历史的肯定。而六星街也因此依然气定神闲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在时光隧道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可以说,六星街是见证伊宁外来文化和本土文化融合共生的第一目击者。 

汉人街,一个写满历史的巴扎

汉人街则是伊宁市的另一个极致。作为伊宁“四大怪”之首,“汉人街里无汉人”一直是我心头盘亘已久的一个问号。一次次徜徉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我终于找到了通往汉人街心中的秘密通道,找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

原来这条小街与天津杨柳青人有着百余年的渊源。1876年(清光绪二年),时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授命督办新疆军务并挥师西征,讨伐阿古柏匪军。阿古柏入侵新疆时,正值天津一带连年饥荒,兵祸不断。杨柳青受灾严重,人们纷纷外出谋生。于是,杨柳青人挑着货郎担,跟着左宗棠的大军一路走来,以做小生意糊口,谓之赶大营。左宗棠收复新疆后,伊犁经济迅速恢复,逐渐成为新疆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于是更多的杨柳青人慕名而来。这些从杨柳青来的商贩聚居在如今伊宁市的南市区,形成了一条繁华的商贸街,因为此地居民汉族人居多,坊间称其为“汉人街”。

后来由于诸多的历史原因,汉人街的杨柳青人后裔陆续迁出,维吾尔族居民大量迁入,于是造就了“汉人街上无汉人”的调侃。过去,由于设施落后,巷道狭小,每年开春的汉人街上到处是泛滥的泥泞,即便如此,这里依旧繁华异常,每逢巴扎日,摊贩云集,杂耍荟萃,被老伊犁人称作“伊宁的天桥”。多少年来,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和露天商铺密密匝匝沿街而立。在这里,你能品尝最具少数民族特色的烤肉、烤包子、酸汤曲曲、维吾尔冰激凌、石榴汁,奶疙瘩、浸泡着西瓜的冰水,能买到传统手工制作的维吾尔花帽、马鞍、马鞭等工艺品,还有各色的干果应有尽有……如今,新修建的道路干净整洁,靓丽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可唯一不变的,是这些习惯了在路边操持生活的人们,和他们大大小小相依相偎的生意。漫步在新华东路(汉人街的学名),听着维吾尔摊贩淋漓酣畅的吆喝声,看着三三俩俩的人们随意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大快朵颐的惬意,嗅着在滋滋啦啦的烟火中四处飘香孜然和薰衣草香味,你一定会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

喀赞其,凝固的时光令人回味

在汉人街的边上,有一条小巷,叫喀赞其民俗一条街,这是伊宁市倾力打造的一条原生态旅游观光街。“喀赞其”一词的原意为“铸锅为业的人”,这是因为最早维吾尔族群众从南疆迁居到这里时,大部分以传统手工制造业为生,而其中多以铸锅为业,所以人们便把这儿叫做“喀赞其”。如今,虽然铸锅业已经从这里消失,但这里仍然保留了许多传统手工艺作坊,一些传统手艺的传承者在这里执着地从事着马鞍、铁艺、木雕等产品的手工制作。

在这儿,维吾尔族的传统交通工具六根棍(一种载人的马车,汉族人俗称其为马,维吾尔族称其为哈迪克)也是伊宁市仅许通行的一种古老交通工具,成为现代都市中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些在巷口一字排开的马车披红挂绿,俨然迎接新嫁娘的彩车,隆重而典雅。坐在铺了红毯的马车上,听着清脆的马铃声,晃悠悠地沿着两旁蜿蜒的小渠走进小巷深处,随着马车的颠簸,人也在斑驳的树影间起伏,真是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路边随处可见顽皮嬉戏的孩子和坐在家门口纳凉的慈祥老人。葡萄架下,往往珍藏着两三代人的童年。

也只有在这样深深埋藏在小巷深处的老院子里,还生长着几乎绝迹的二秋子和海棠果这样的土著苹果。如果运气好,你能碰到维吾尔族小伙推着那种过去常见如今也几乎绝迹了的窄窄长长的手推车,车上铺着红色的平绒布,上面整齐地摆着青里发白的二秋子,或者堆满了个头小小的红艳艳的海棠果,不说别的,仅仅看到卖苹果的人那种认真和虔诚,就让人忍不住想买一兜品尝。更何况,这酸酸甜甜的味道,能勾起老新疆人多少难忘的回忆!

张爱玲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我却是因为岁月的浸染,慢慢爱上了这座城,从此不愿离开。快三十年了,我就居住在这座小城里,解读着她的历史,感受着她的四季,从青年走向中年,还将继续从中年走向老年。我想,如果不出意外,最后我将长眠在她的怀抱里,静静地等待着来生。

鲜章平

1971年10月生,笔名榆杨,新疆作协、兵团作协会员,新疆兵团第四师电视台总编辑,四师文学工作者协会副主席,业余编辑《可克达拉文艺》季刊。从事文学创作30多年,多次获新闻及文学奖,在各类报刊发表散文、诗歌、小说等作品50多万字,出版作品集《站在阿力玛里的土地上》、诗集《西部回声》(与人合著)、《热爱》等,发表网络小说《迷离》、《暗叹》等。

(2017.05.16 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