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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惜华的俗文学研究与其古籍收藏

中华英才 作者:戴云 2017-07-17 00:18

核心提示: 傅惜华先生是我国著名的古典文献和俗文学研究专家及藏书家,也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参与发起组织并参加多个民间戏剧团体,为弘扬我国的戏剧艺术作出了贡献。

编者按

傅惜华先生是我国著名的古典文献和俗文学研究专家及藏书家,也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参与发起组织并参加多个民间戏剧团体,为弘扬我国的戏剧艺术作出了贡献。今年6月15日是傅惜华先生诞辰110周年纪念日,本刊特邀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戴云同志撰写此文,表示对他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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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惜华摄于碧蕖馆前

傅惜华先生(1907—1970年)是我国著名的古典文献和俗文学研究专家及藏书家。他又名傅宝泉,曾用名佩涵,别号碧蕖馆主,是满洲富察氏之后裔。其先祖为满洲贵胄,因战功卓著而受到皇帝的重用,后世子孙承继祖荫享受朝廷俸禄,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民国以后,靠吃皇粮的八旗子弟已无任何特权,一家人全靠傅惜华的祖父教书所得勉强度日。1918年,傅惜华投考了免收学费并提供食宿的北京蒙藏专门学校中学部,后升入该校的政治经济专科学习。在校期间,傅惜华在兄长傅芸子的影响下,对中国的俗文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将大部分时间用在阅读、欣赏这些作品上,置身其中,其乐融融。

1924年,傅惜华从蒙藏专门学校毕业,两年后,他在朋友宁南屏创办的《北京画报》任戏剧版主编。也就是从这年起,傅惜华开始为京津地区的一些报纸副刊撰写戏曲研究等方面的文章。其初衷不仅是为解决生计问题,也是其兴趣所在。他去世前的40多年中,撰文近300篇,涉及戏曲、曲艺、小说、美术、民俗等诸多俗文学领域,用过的笔名有:仲涵、涵庐、寒山、曲盦、浮槎、蒲泉等。傅惜华还主编过《民言报》及《晨报》的“戏剧周刊”等戏剧专栏。这些专栏内容丰富,版面活泼,并配以精美的图片或照片。除自己撰稿外,他还多邀齐如山、刘澹云、孙楷第、吴晓铃等名家赐稿。专栏的创办,不仅为推动戏剧的普及与发展作出重要贡献,也为后人了解当时戏剧的总体状况提供了宝贵的研究资料。

傅惜华不仅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社会活动家。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参与发起组织并参加多个民间戏剧团体,为弘扬我国的戏剧艺术作出了贡献。1929年,傅惜华参与组织成立了昆曲研究会,以研究学唱昆曲为宗旨。次年,又组织举办了戏剧展览会。从1931年起,傅惜华在余叔岩、梅兰芳、齐如山等组织的北平国剧学会中担任编纂部主任,先后参与主编或编纂《国剧画报》《戏剧丛刊》《中国戏剧大辞典》等。同时,他还被聘为北平戏曲专科学校京剧剧本审查委员会委员。1933年底,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发起组织了昆弋学会,傅惜华与刘半农、齐如山被推举为昆弋学会的常务委员。1934年初,国剧学会改组,傅惜华任国剧学会图书馆主任,同时担任国立北平图书馆美术部筹备主任。同年2月,该馆举办“戏曲音乐文献展览会”,傅惜华与马隅卿、孙楷第被聘为筹备委员会委员。1935年,傅惜华被清华大学教授俞平伯、浦江清等聘为谷音社的指导顾问。1938年至1943年,傅惜华任北京国剧学会理事长,主持日常工作,陆续发起组织了学会下属机构昆曲研究会、音乐研究会、京剧研究会。这些民间组织的成立,团结了一大批艺术名家及业余戏剧爱好者,促进了戏剧事业的发展。

1954年,傅惜华经梅兰芳、阿英、马彦祥介绍,到中国戏曲研究院工作,被评为研究员,担任《戏曲研究》杂志的编委,参加了郑振铎主编的《古本戏曲丛刊》编委的工作。1957年,他被评为“优秀工作者”。1962年,被文化部任命为中国戏曲学院图书馆馆长。文化大革命中,傅惜华受到残酷迫害,含冤去世。

戏曲研究成果丰硕

戏曲研究是傅惜华的主要研究领域,早年他的文章除少量剧评及介绍名伶生活及所演剧目外,大部分是对曲目本事源流的探究和版本的考证,另有一些是对清宫演戏情况的介绍。上世纪30年代以后,他陆续撰写了《高腔剧本提要》《明清传奇提要》《碧蕖馆藏曲志》《清代传奇提要》等文,向学术界介绍自己的戏曲研究和收藏情况,为他日后出版的一系列戏曲目录学著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编纂的《北平国剧学会图书馆书目》一书,最早提出了戏曲书籍的分类方法,在今天看来,也还是较为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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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惜华全家福

进中国戏曲研究院工作后至文化大革命前,是傅惜华学术研究的鼎盛时期。这期间,他编撰出版了大量的版本目录学著作及专题研究资料,《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与杜颖陶合编)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这部中国历代戏曲论著总集选辑了自唐以来的戏曲论著48种,内容涵盖了戏曲编剧、制曲、歌唱、表演、曲目等方面,涉及戏曲源流的考察,作家、演员传记和掌故、史料等。全书按时代顺序编写,可大体看出中国戏曲艺术在各个时期的发展面貌与艺术成就,以及历代戏曲理论家对戏曲各层面的精辟见解。《中国古典戏曲总录》是傅惜华未竟的力作之一,专门著录宋金元明清各朝戏曲家及其作品。该书原拟分八编出版,即初编《宋金元杂剧院本全目》,二编《宋元戏文全目》,三编《元代杂剧全目》,四编《明代杂剧全目》,五编《明代传奇全目》,六编《清代杂剧全目》,七编《清代传奇全目》,八编《中国古典戏曲研究书目》。这套书因故只出版四编,第一、二、八编尚未着手编辑,第七编《清代传奇全目》已完稿送交出版社,后因“文革”爆发,出版计划流产,文稿至今不知去向。尽管为未竟之作,但就已出版的四编来看,其编辑体例科学,版本著录详尽,藏家著录明晰,既可了解古代戏曲作家作品的全貌,又可对戏曲发展各个阶段作品存佚一目了然。这两部大型丛书在学术界影响很大,被公认为是研究中国古典戏曲的权威工具书之一。

傅惜华之所以能在较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些质量上乘的大型丛书的编写工作,固然与他多年的学术积累有关,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注重文献调查,勤于笔耕。在学术问题上,他不人云亦云,每有新发现,便随手记下。无论他撰写的文章,还是编纂的著作,所引资料力求准确。2002年,中国艺术研究院搬迁过程中,曾从书库中发现傅惜华40多年前为编著《中国古典戏曲总录》而作的几万张草片。这些草片有的是现成卡片,有的是以稿纸裁成的;有的以钢笔书写,有的以铅笔书写。望着这些从尘封中现出的捆捆草片,不由使人联想到,作者在编纂丛书之前,要做多少大批量细致、琐碎的基础工作。作者去世11年后才出版的《清代杂剧全目》“例言”末条这样写道:“本编目录初稿,因著者病后,右手已废,左手握管困难”云云,可以想见,当年疾病缠身的傅惜华,是以多么大的毅力克服病痛,笔耕不辍,这些著作的完成,要耗费掉作者多少心血!

古典小说研究深入全面

上世纪30年代,傅惜华对古典小说的研究即已开始。他曾赴日考察过日本内阁文库、京都东方文化研究所等地,并作了详细笔记,回国后,写成《内阁文库访书记》一文。这是一篇集文献目录与研究考证为一体的论文,不但提供了日本内阁文库所藏中国小说戏曲的详尽目录,而且也考述了各书在国内及世界各地的收藏情况及文献价值。傅惜华在80多年前发表此文,无疑为研究中国古典文学提供了重要线索,特别为中国古代小说研究者拓宽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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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蕖馆旧藏朱墨精抄本《牡丹亭还魂记采珍》书影

1941年至1945年,傅惜华在北京大学文学院国文系担任讲师。1948年因胞兄傅芸子的突然去世而接替他兼任中国大学国文系教授,讲授“中国戏曲选”、“中国小说史”课程。在北大授课之暇,傅惜华致力于中国古代小说存逸的整理工作,《六朝志怪小说之存逸》这篇数万字的论文便是他这一时期的重要研究成果。该文将六朝志怪小说的总体面貌向读者全面展示,对见于典籍记载的小说作者进行考证,对内容进行探究,对其存逸状况进行详尽说明,并尽可能地列出小说原书或引用书目的版本,对前人的研究成果予以辨析。这期间他还撰写了《中国小说史补编》,就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没有展开论述或没有论及的问题作了补充。这两篇长文为文学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资料。

属于俗文学范畴之列的中国古代笑话起源很早,却长期被士大夫所鄙夷而不能登大雅之堂。直到近代,笑话才逐渐被列为人们的研究范畴。傅惜华很早就注意对古代笑话的搜集与研究,写过《古本笑话之发见》《中国古代笑话集》《关于〈四书笑〉》《〈捧腹编〉——古笑话与俳谐文总集之一》等系列论文,对中国古代笑话进行细细爬梳,论述其历史源流,并从史籍中钩沉出笑话多则,指出其对后世文学的影响,还对一些笑话集的作者进行了考辨。另外,他编校的中国古典小说《宋元话本集》《龙图耳录》这些集资料性、研究性为一体的图书,因其雅俗共赏而深受广大读者的好评。

曲艺研究和藏书

傅惜华非常喜爱流行于老百姓中的各种说唱艺术。他对北京地区的传统说唱形式进行过深入研究。1948年,他在《华北日报·俗文学》周刊上发表了大量关于北京地区说唱艺术的研究论文,涉及子弟书、时调小曲、快书、梨花大鼓、西河大鼓、坠子、梅花大鼓、莲花落、乐亭大鼓、京音大鼓、时调小曲等多种门类,文中详细考证了曲种的起源、曲牌组织、曲调音乐构成、演唱特点、曲本题材内容等,并介绍了明清两代北方的俗曲总集,对于北京的说唱艺术进行了开拓性研究。1949年以后,傅惜华还编辑出版了多部曲艺目录及专题资料汇编,计有:《宝卷总录》《子弟书总目》《北京传统曲艺总录》《白蛇传集》《西厢记说唱集》。旧有的曲艺形式大都通俗易懂,与百姓生活十分贴近,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但在达官贵人眼中,却被视为下里巴人的俗玩艺儿。因此,以往对其研究是很不够的。傅惜华的这些著述,可以说是对部分传统曲艺形式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盘点,对于曲艺文献学这门学科来说,无疑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傅惜华一生嗜书,藏书、读书、写书贯穿了他整个人生。作为中国著名的藏书大家,他以毕生的精力和财力致力于中国古籍的收藏,数十年来从未间断。不仅如此,凡遇珍稀曲本求购不得,他便想方设法倩人誊写或借来自己亲自抄录。他为自己的藏书室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碧蕖馆”,抑或出于曹植《洛神赋》中“灼若芙蕖出渌波”的名句,抑或是书斋主人酷爱荷花而取此名?随着碧蕖馆藏书规模的日益增大,其藏书也因多且精而声名鹊起,最终与当时的鄞县马氏(廉)不登大雅堂、铁岭郑氏(骞)清昼堂、绥中吴氏(晓铃)双棔书屋、高阳齐氏(如山)百舍斋等齐名而享誉海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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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惜华编写的部分著作

傅惜华一生共收藏数万册图书,俗文学类图书占其八成以上。这些图书大都从北平的书摊厂肆购得,一些珍贵的版画图册,则从旧京典当行里淘到。旧时的北平,连年征战,时局不稳,一些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忍痛出售家藏秘本。东安市场、隆福寺、琉璃厂等地是北平著名的旧书交易场所,也是一些文化名人经常光顾的地方。书店老板与常来光临的老主顾在交易过程中成为朋友,逢有好书,便会及时通知他们,这样买卖双方互为受益。在琉璃厂工作几十年的雷梦水在《忆傅惜华先生》(见《书林琐记》)一文中就谈到碧蕖馆收藏的明继志斋刊本《旗亭记》《义侠记》,起凤馆刊本《北西厢记》,金陵富春堂刊本《西厢记》《东窗记》,金陵广庆堂唐振吾刊《七胜记》,金陵文林阁刊本《易鞋记》,长春堂刊本《玉簪记》,天启三年刊本《博笑记》,明崇祯间刊本《花筵赚》《四大痴传奇》,汇锦堂刊本《北西厢》,天启抄本《灵犀佩》,不见著录的康熙抄本《元词备考》,旧抄本《富贵录》等极为珍贵的书籍,均在琉璃厂购得,并言曾代为觅得乾隆间礼亲王永恩家刻本《漪园四种》,传本也甚罕见。 傅惜华所藏图书多稀见古本,特别以原刻初印本及附有精图本著称,其藏本大都流传有绪,这从藏章便可看出。碧蕖馆中曾藏一部明刊《青琐高议》,该书署“万历乙未重春梓”。函套书签除题有书名外,还有双行小字“鄞县马氏旧藏,惜华二兄署题,国桢”。书中除有“鄞马廉字隅卿所藏图书”、“鄞马氏廉隅卿所珍爱书”等藏章外,还有“黄椿龄印”、“爱荆所藏”、“翠岩种菊草堂”等旧印多枚。更为珍贵的是,在第十卷的卷端处钤有“楝亭曹氏藏书”、“长白敷槎氏堇斋昌龄图书印”两方藏章。“楝亭曹氏”,即《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上曹寅。曹寅(1658—1712),字子清,号荔轩、楝亭,别署柳山居士,曾任苏州织造等职,工诗词,能度曲,善校勘古籍,藏书颇富。据《楝亭书目》著录,曹寅的藏书计3287种。“堇斋昌龄”,为满洲富察氏(敷槎氏),刑部尚书傅鼐之子,官编修,性耽书史,筑谦益堂,丹铅万卷,为一时之盛,是曹寅的外甥(一说是曹寅之婿)。据说,这部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刊刻的《青琐高议》,在清康熙年间曾被曹寅收藏,后归富察昌龄所有。在这舅甥二人之前或之后,历经多个文人收藏,于民初到了藏书家马廉(隅卿)手中,又辗转归傅惜华。需要说明的是,该书在“文革”中被康生掠去。

今天的年轻人,对康生这个名字,知之者已不是很多。毕竟,距离那个史无前例的荒谬时代似乎已经远去,但许多事情还是不应忘记的,唯有正视和总结那段惨痛的教训,历史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51年前,涉世不深的红卫兵们以破四旧为名,四处抄家,碧蕖馆藏书自然在劫难逃。时任中央文革小组顾问的康生借权力之便,趁乱将从众多名家处抄来的文物据为己有,其中也包括他早就觊觎的碧蕖馆藏书。这种觊觎,源于康生与傅惜华在文革前就因都好藏书而有过交往。著名学者黄裳在回忆往事时这样写道:听朋友说起康生常到傅家看书,得知这位“理论家”也在“研究”《西厢记》,惜华还将一种罕见的《西厢》刻本送给他。(参见《榆下说书》)傅惜华的慷慨相赠,更加激起康生对碧蕖馆藏书的强烈渴望。当这些珍籍陆续囊入康生的私人收藏之后,他便对此进行赏玩,在他喜爱的图书上,留下他一方方镌刻精美的藏章,有的还留有他的亲笔题记。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些藏章和题记,日后却成为他巧取豪夺的铁证,也将那段特殊的历史永远定格其上。据不完全统计,康生掠走碧蕖馆中仅戏曲、小说类图书就有180余种,达数千册,掠去的多为存世稀少、版本精良、刻图精细、品相完好的图书。所幸的是,被康生巧取豪夺的图书最终回到国家手中,目前它们静静地排列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的特藏库中。当中外学者前来查阅这些见证了历史沧桑的珍籍善本时,心中定会生发出无限的感慨。

(2017.07.01 第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