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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洪:为书法而生

中华英才 作者:王颖卿 2017-08-02 14:59

核心提示: 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艺委会副主任李胜洪。

李胜洪工作室内的空间大约是二层挑高,他在其中划分出展示区、书法创作并教学区、刻字区及茶室。在展示区参观,不仅墙面上几幅书法家本人的巨幅力作令人欣赏流连,展柜中众多材质、用途各异的书法家的刻字作品更予人美感及新鲜感。当参观者不断对展品的创作巧思称赞时,爱笑的书法家往往以一句口头语似的“挺好玩的”作回应,显出开朗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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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书法,命也时也运也

李胜洪出生于历史文化名城湖北荆州,从小耳朵里听到的就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看到的是各种书体的牌匾、石碑,再加上父亲以一手好草书在当地闻名,母亲出自楚国熊姓贵族一脉、是大户人家的淑女,这外部环境与家庭环境的双重熏陶与影响,让他与书法艺术命中注定又自然而然的结缘。

“我上学早,五岁时已开始上小学了。”同时,崇尚传统文化的父母又请荆州城里有名的清末举人张治仁先生为儿子启蒙。就这样,小小年纪的李胜洪开始了一边在荆州实验小学读书,一边在张治仁老师督导下学习中国传统书画的经历,“我从那时就已开始临摹《麻姑仙坛记》、《芥子园画谱》”。也许是因为喜爱又年少的关系,这段任务颇重的学习经历,并未让他觉得特别辛苦。

上小学后不久,李胜洪对一切与汉文字有关的东西都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几岁的他喜欢翻看的书居然是许慎的《说文解字》、沈肇年的《甲骨文诠补》以及各种各样的书体,甚至还依着书上印的拓片,在木板上学着刻我国秦代古老的石刻文字——石鼓文。在学校,李胜洪最得意的就是给同学们写篆字,同学们听说他写的是千百年前的古字,都兴奋不已,觉得他太了不起。“很多年后,我都快忘了这些事,但有些同学却对此记忆犹新,其实当时写的篆字根本不合格,都是‘转’字,笔划转来转去的。”回忆儿时让他忍不住又开怀大笑起来,随后仍是那句有点调皮的“挺好玩的。”

想当年,他还有机会走上绘画的道路。“我们上学时,并没有书法课,有的是美术课。”升入中学后,学校的美术老师是从中央美院毕业的熊老师。每次一上课,熊老师都会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以一贯的慢条斯理的口吻对学生们说:这次作业只有一个一百分,那就是……“李—胜—洪”。因为大家都已习惯了李胜洪的永远第一,所以每次不等熊老师说完,已齐声念出了他的名字。“熊老师对我真的非常器重。”不仅在课堂上悉心指导,每次下了课,老师还会把李胜洪留下“开小灶”,给他讲什么是景泰蓝、九宫格等工艺美术领域的知识,拓宽学生的认知。“我们学校历史上曾保送过一名学生进湖北美院,所以当年熊老师曾对我信誓旦旦地说,你一定会成为美院最年轻的大学生!但很不幸,后来文革开始了,老师因家庭成分不好,被整死了。”

命运是莫测的。文革爆发后,很多文化人的命运如熊老师般一夜倾覆,但对少年李胜洪来说,却意外收获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时光。“学校停课了,我成了没人管束的孩子。”在这之前,李胜洪常常是人在教室里上课,神思不由自主地想着某个字的笔划、结构、空间关系,想着想着,心思就飞到关庙、荆州行署大院里那些古代石碑上去了。“以前一放学,我就会匆匆赶过去,仰望那些巨大的石碑,天长日久的,碑上那些字就印在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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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临石鼓文·田车》 篆书四条屏 174cm×46cm×4

等到不用上课了,尚不知世事艰难的小孩就一心投入自己的兴趣,把各个单位被“革命”的废弃公章捡回家,磨平章上的字,开始尝试自己的刻字创作。“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一上手就感觉特别得心应手,脑子里那些石碑上的字,仿佛流淌出来一般。”他看见报上时常有毛泽东、鲁迅、雷锋、工农兵等人物的木刻像,也自己模仿着刻,还义务为别人盖在笔记本上。“我甚至还用铁丝扎了架子、糊上泥巴,对着找来的两张鲁迅照片,无师自通地塑了一尊鲁迅的头像。”看到这些“作品”,无人不感到惊奇。这时,除了兴趣,李胜洪在艺术创作领域的天赋已尽显,他的审美、造型能力,已远远超越同龄人。

在那个荒唐的年代,当地党校也被破坏到停课,成了没人管的地方。李胜洪悄悄翻墙进去,躲在校图书室里静静地读书。历史、名人、二战、世界文学名著高尔基的《我的大学》等等,都深深地吸引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还有街面上见不到的《千字文》、《增广贤文》等“四旧”,他也是躲在图书室里读完的。不过,他最爱看的还是字帖。“虽然图书室里那些字帖让人爱不释手,但我从小家教严格,即使没人监管,我也不敢往家里拿。”于是,他在看字帖时用薄纸蒙住字面,用铅笔双勾,回家后再将这些薄纸整理积攒,渐渐地就钉成了一整本。“用这个法子,仅怀素的《自叙帖》,我就蒙了勾、勾好又蒙地钉成了两本。”他还细心地给每本字帖做了一个封皮:用染衣的颜料和墨水染成蓝色,再用白线装订,最后再做一个签贴在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字,让这些自己临摹制作的字帖,看上去就像一本本古书一样。“那些字帖是我少年时最珍贵的一笔财富。”

在这段相对自由的时光里,还有两件事让他对书法产生了特别的认识。

“因为父亲小时候的草书就远近闻名。当地过年的时候,大户人家、地主老财都会请他去写春联。他参加革命队伍后,对书法仍然情有独钟。部队每打下一座县城,父亲都要抽时间在大街上好好走一遭、欣赏当地最好的牌匾。也许正是因为写一手好字、加上革命意志坚定,被领导看中,直接选拔到新四军第五师司令部,接着随李先念、郑位三等领导参加了军史上著名的“中原突围”,从此被一直留在首长身边,直到全国解放。

虽然年少的李胜洪没有参加任何派系,但文革中的各派都找过他。“为什么?为了让我帮忙写大字报。”而那时沉迷字帖的李胜洪因为无钱买纸墨和毛笔,正为不能练习一筹莫展。“没想到,大字报成了我最好的练字机会。”他开玩笑说,“也许那时写字好的人都写过大字报”,但下一秒,他又正色道:“虽然文革对中国的文化是一种破坏,但书法在这个阶段却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得到了发展。”同时,父亲和自己的亲身经历,也让他深刻地明白了人需要有一技之长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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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胜洪刻字作品

十三岁时,李胜洪成为全国年龄最小的知识青年,到荆楚乡野间当了一个小小的放牛娃。在他带去乡下的行装里,那本自己临摹制作的字帖是他最为珍视的“家当”。“每天早上起来,我一个人出去放牛,天还没亮,我就把字帖拿出来,用手电照着看一看。”晚上回到住处,他还会在油灯下坚持练字,但农村蚊子极多,给他造成很大困扰。“后来我想出个办法,穿着深筒的套鞋练字,那样蚊子就咬不到腿,但鞋里都是汗。”那时乡村已经没有了地主,一到春节,前来求李胜洪写字的是日日与他一起在田间劳作的父老乡亲,甚至还有外村装了米、提了鸡蛋前来的村民。那段苦乐交织的乡村生活,让他对人生、对书法的感悟更加深入,也让他对生活中的际遇更加宽容和乐观。

时光匆匆,李胜洪此后走过了从书法少年到历史担当的数十年人生道路。其间,回城后的他的硬笔书法在全国范围内获了很多奖项;他成为了湖北省第一个出硬笔书法字帖的人;他的毛笔字在《江陵报》向全国书法家征集报头的活动中脱颖而出、被正式采用;他组织成立了沙市硬笔书法家协会并担任主席;被调入海南后,他长期担任省书协领导,笔耕不辍,书法、刻字作品多次入选全国书法展览和国际大展,并先后应邀访问了美国、法国等几十个国家和我国香港、澳门、台湾地区;奉调入京后,他负责组建了中国书法院并担任了常务副院长、主持全面工作,以乐观、实干的性格及态度,为中国书法艺术的繁荣与发展竭尽所能。

“李胜洪的书法植根于传统,尤擅行草书,兼修篆、隶、楷和现代刻字艺术,且始终保持着旺盛又绵长的创作能力。他多年来不激不厉、渐行渐修,逐步形成了一种具有个人独特风格的艺术语境。他的作品气势飞扬,字字灵动,用笔捭阖自如,笔墨韵味淋漓尽致,较好地体现出现代情感与传统笔墨的有机融合;在他灵动的笔法和结体中,点、线都是处于运动状态的,并通过疾涩、轻重、疏密、欹正、聚散、浓淡、枯润等诸多变化,保持着彼此的和谐与平衡;他的书作总是蕴含着浓郁的情感内涵,往往能够随情赋性、依势用笔,性情所致、落笔纷披,使人强烈感受到有一种激越的情绪在字里行间宣泄,其作品洋溢着一种淡然、率真而奔放的文人风骨与气质;他已经把潜浸传统与锐意创新当作生命体验的一个过程,并在其过程中巧妙地融入了自己的审美色彩与价值取向,从而迈向了艺术的最高境界。”书法大家、中国书法院首任院长王镛如是评价李胜洪的艺术。

“我欣赏书法艺术的‘中和之美’,因为其妙不可言。中,即适中,不激不越、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狂不怪之意;和,即平和、随和、契合、融合之谓。”面对名家赞誉,李胜洪从未自得,强调说自己始终在书法的道路上求索。“晋代以‘二王’为代表的书风神采焕然,一向被古今书法家奉为‘中和’美的极致。因此我将‘二王’书法的风格样式作为基准点而展开创作格局的拓展与构建,多年来苦心孤诣地去营造一种具有独特风格的艺术语境:一是注重线条质感与形态变化,以楚人的浪漫、简约、古朴自然为抒情特征,努力融合现代情感与传统笔墨精神;二是对作品的整体观照;三是追求一种洒脱俊逸的笔墨表现,力求思想、情感与书写内容同一。” 最终,书法家阐述到:“《道德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而我的理解是:惟心手合一、人书合一、天人合一,方可得天然、闻天籁、识天趣。这就是我的书法观。”

申报非遗,为国家争取文化利益

2004年调入北京后,李胜洪除了和同事们一起,全力投入到中国艺术研究院之中国书法院的创建,并在十来年的时间里,为中国书法院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尽力尽责,使中国书法院成为当代书坛不可忽视的一支重要力量之外,还为中国书法艺术成功申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立下了汗马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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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韩学术论坛上与各国代表合影 

世纪之交前后,作为传播中国文化的汉字符号,书法在我国近邻日本和韩国受到了空前重视。日本把书法作为自己“国魂教育”的一部分,西方大众对书法的接受也主要基于20世纪中期日本的“墨象派”书法;而韩国有人妄说《兰亭集序》用的是韩国高丽纸,提议取消“书法”、“书道”,代之以“书艺”统论,后来又传言要在“端午祭”之后将书法作为下一个申遗项目。对此,以李胜洪为代表的我国书法界人士普遍认为,中国书法历史悠久、辉煌灿烂,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国文化符号。它应该得到全世界的普遍认可,从而得到传承与保护。它不仅仅关乎中国人的文化自信,还关乎国家重大的文化利益。而明确“中国书法”在世界文化版图中的地位与定义已经刻不容缓。

“书法艺术作为中华民族历史悠久的艺术精粹,其伟大程度无需言表。并且,近年随着我国国力的增强,经济的发展,我们的文化也必然会向外传播。就像美国强大之后,它的文化、生活方式都在被传播。所以书法对于提升中华民族的自信心很有必要、非常重要。”李胜洪希望,让在中国已流传了几千年的书法艺术被全人类认识,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这对中国、对中国书法,都将是一座意涵深远的文化里程碑。“当书法真正走向了世界,就可以促使我们的民族真正走向复兴。”

自从上任中国书法院常务副院长之后,李胜洪的书法道路上已不再只有“创作”这一个关键词,而是多了“弘扬”、“推广”、“传承”等很多新内容,他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他义不容辞地把中国书法“申遗”作为己任。先是使书法成为国家认可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紧接着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申报。“按照联合国的规定,如果申报失败,只能在4年之后才有资格再次申报,而4年之后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所以当年之役,我对整个申报工作团队强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只能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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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中国书法院成立暨揭牌仪式 

但当他们得到申遗宣传片的要求、申报截止日期等通知后,整个毫无申报经验的团队几乎绝望。“因为我们几乎没有经费、没有人手,更加紧迫的是时间。”中央电视台来抢拍申报片,他们才发现还没有策划拍摄脚本,“于是我们就现写现拍、边拍边改。”宣传片需要多种语言版本,到了法语版,怎么控制都比中文版长一点,“为此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还有各种申报手续、表格、文本……“那段时间真的很累,筹钱、调人、为各种事情东奔西跑,忙得一塌糊涂。”甚至到了申报截止前的最后一天,李胜洪还要为古代书法作品所谓的“版权问题”急得想“跳楼”。“各种状况的层出不穷非常折磨人,我在大事都尘埃落定后感觉撑不住了,只能到中日友好医院去打点滴。”坐在医院里的他,觉得整个人还沉在一种人仰马翻的状态中。

在这个艰辛的过程中,李胜洪不仅自己受累,而且还要扛上团队其他成员的思想“包袱”。“确实因为太累、太复杂、太繁重,当时有的同志受不了了,甚至想退出。我就对他们讲,能参与这个将来必将载入史册的壮举,你们以后一定会感到荣幸,你们是在为民族、为人民辛苦付出。”他劝住了打退堂鼓的人,也在劝慰中更加坚定了自己。

2009年9月30日,在李胜洪亲自书写片名的时长为10分钟的《中国书法》申遗宣传片中,3000余年的中国书法历史与其所蕴含的哲学思想与文化精神融汇辉映,打动了联合国非遗委员会的成员。“中国书法”于在阿布扎比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四次会议上,被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作为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事件,这已载入中国书法发展的史册。

现代刻字,让书法融入今日生活

现代刻字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日本兴起的新兴艺术,它以书法为基础,融合西方的构成理念、时代潮流,衍生出符合时代的新表现,让在现代生活中日益边缘化的书法艺术,以新形式重新走回了现代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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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妻鹤子》 行书横批 52cm×195cm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现代刻字作品,还是在海南的时候。”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日本刻字艺术展在海南举行,时任海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的李胜洪,得以接触到新颖生动、引人入胜的现代刻字艺术,他发现,这些竟与他从小在家乡刻过不知多少回的古汉字完全气息相通。于是,从传统书法到现代刻字,李胜洪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新路。

“当年,现代刻字艺术在国内才刚刚萌芽。”全国涉猎刻字艺术的群体只在黑龙江鹤岗、天津杨柳青、福建厦门等少数几个素有版画传统的地方,而其刻字的表现风格还是传统样式。李胜洪迷上现代刻字艺术后,不仅自己刻、去参展和获奖,他还买了不少刻刀到处送人,带着许多人一起走上了现代刻字艺术的道路。“到现在,退休后的我对它更加着迷,投入了大量精力。”他拿出一本新著的《现代刻字艺术创作与欣赏》,边翻阅边向众人讲述现代刻字艺术的综合审美与独特魅力,令听者获益匪浅。

“回顾历史,我们发现,刻字艺术其实比书法产生的早得多,比如甲骨文,就是在龟甲上刻字。”但和这些古代刻字不同的是,现代刻字在传统书法之上,融绘画、雕刻、工艺美术等诸多审美要素于一体,以全新的视觉效果和独特的艺术感染力,形成了一个崭新的艺术门类。“它是一种复合型的审美,非常综合、非常有创造性,在现代国际文化交流里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虽然此艺兴起于日本,但李胜洪自豪地说,中国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日本和韩国,“在近年举办的国际现代刻字展中,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往往拔得头筹。”

同时,他特别强调现代刻字艺术的时代性,“它更适合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需求。”在李胜洪看来,当传统书法在现代生活里作为艺术品出现,对环境具有一定要求,因而与现代家居有一定冲突。“但现代刻字不会,它可以做边框、做设计、做多种衍变,更独立,展示内容也更丰富,比书法更加适合现代生活空间。”

如今,李胜洪的现代刻字,已广泛涉猎到铜、紫砂、瓷器、木材、石头等多种多样的材质, “书法讲究笔法,刻字以刀为笔,讲究刀法,是通过刀锋看笔锋。我们常说‘笔墨当随时代’,而书法到了现当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现,有没有可能加入时代的元素,展现时代的风貌?我认为刻字就是书法在现当代的表现、发展和创新,它派生于传统书法,是对传统书法在现时代的弘扬。”

人物简介

李胜洪,湖北荆州人。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院创始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艺委会副主任、中国美术馆专家委员会成员、全国书法(刻字)艺术作品展览评委。曾任清华大学、中央美院等数所高校客座书法教授或担任书法高级研修班导师。近年来,因其对“我国书法事业的繁荣与发展作出的重要贡献”,两度被评为“中国书坛十大年度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