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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一轮圆月曜天心

中华英才 作者:中道香 邓丽君 2018-09-29 11:00

核心提示: 他的得意门生丰子恺说他是位修养很深的美术家,不同时代,不同风格,但都贯穿一个特性: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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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

他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创中国现代艺术之先河。林语堂推崇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从文化先驱到艺术教育家,再到世外高僧,他圆满地完成了认识自我、超越自我、完善自我的三个过程,并与印光、虚云、太虚三位大师并放光明,成为近代四大高僧。对他充满传奇的一生,赵朴初有诗为证:深悲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无尽奇珍供世眼,一轮圆月耀天心。

文化先驱,艺术通才

弘一大师,俗名李叔同,1880年阴历九月二十生于天津官宦富商之家。天资聪慧的他,15岁时即能吟出“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的脱俗诗句。传他曾刻一印——“南海康君是吾师”,支持康梁变法。1898年,“变法”失败,19岁的他,因被疑为同党,奉母南迁上海,进南洋公学读书,加入“城南文社”,以文会友。1905年,其母亡逝,26岁的他东渡日本求学。出国前曾作《金缕曲》一首,抒发爱国之情:“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是祖国,忍孤负?”

留学六年,李叔同领略明治维新风尚,渴慕西洋文明。遂对西洋绘画、音乐、文学、戏剧全面进攻。日媒曾以《清国人有志洋画》为题报道他,赞其画作笔致潇洒。在此期间,他还创办《音乐小杂志》,寄到国内发行。后来又在日本和同学创办春柳剧社。闻听两淮遭遇水灾,不惜粉墨登场,反串“茶花女”,筹款赈灾。日本戏剧权威松居松翁观看这次表演,惊叹他扮的女主角“优美婉丽”,远超本国俳优。

春柳剧社后来迁回中国,成为中国最早的话剧社。

留学归来,他被聘为上海太平洋报主笔,与柳亚子创办文美会,主编《文美杂志》。后来报社停刊,又被南京高等师范和杭州师范请去教授图画、音乐,他半月南京,半月杭州,两地来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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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出家后,与弟子丰子恺(右一)、刘质平合影留念

他的得意门生丰子恺说他是位修养很深的美术家,不同时代,不同风格,但都贯穿一个特性:认真。

李叔同的认真尤其体现在教书育人上。有次丰子恺与训育主任发生冲突,主任提出上报教育厅,开除丰子恺。其他老师全都沉默,只有李叔同站出来为他据理力争。风波平息后,李叔同拿出《人谱》一书,告诉丰子恺:“‘士之致远者,当先器识而后文艺。’”丰子恺谨记此训,奉行终生,终成一代大家。

刘质平赴日留学,经济困难,薪金微薄的李叔同每月坚持寄钱给他,并立约定:一,不须偿还。二,不得告诉第三人。三,寄至毕业为止。他像对待儿子一样关怀刘质平。其后刘质平不负师望,最终成为音乐艺术家,桃李满天下。

这是李叔同的师表风范。他坚信,美学教育不但可以通达艺术,而且能够浸润灵魂,令人拥有高尚的人格。

他的好友夏丏尊曾说:“叔同教学生,没有学生不尊敬,他有人格做背景,犹如佛菩萨有后光,学生看了,打心底里敬畏。”

他是时代风潮引领者。不光将西方通俗音乐最早介绍到国内,而且最早编著了《西方美术史》教材,最早在中国采用图文广告艺术,最早将《石膏模型用法》用于西画教学,最早创作、倡导了中国现代木版画艺术,最早为中国撰写《西洋乐器种类概说》,最早推动“学堂乐歌”。由他编辑出版的《国学唱歌集》,曾被作为中小学教材使用。

从上世纪10年代到20年代间,在他的主持下,中国的美育气氛十分浓厚。他以清新的人格魅力、深厚的中西文化底蕴,培养了一大批美术家和音乐家,丰子恺、潘天寿、刘质平、吴梦非等人,全是他的薪传。

为求真理,遁入空门

从新文化先驱到美学教育家,终日游弋在艺术王国中的李叔同,看似风光无限,但却并未停止对人生意义的深层探求。这就是丰子恺说的“人生三层楼”:住一层者,满足于物质享受;住二层者,遨游于精神世界;住三层者,追求宇宙真理,要为生命寻根。

也正因此,李叔同的案头开始出现道藏,经常关起门来研究老庄。

有一天,他从日本杂志中受到启发,决定进大慈山“断食”,体验“腹空神清”的境界。

入山前,曾作一偈:“一花一叶,孤芳致洁。昏波不染,成就慧业。”

进山后,坚持21天,深感身心灵化,欢乐康强,自名欣欣道人。

返校之后,开始素食。但他修道时间不长,即受马一浮启发,于佛法渐有所悟,不久便彻底进入角色。

剃度之前,他将丰子恺等人叫到自己房间,把平生珍藏全都送给他们。

转身再见时,他已一身僧衣……师父赐他法名演音,号弘一,励其演佛法音,弘扬一真。

自此以后,他便发誓“非佛经不书,非佛事不做,非佛语不说”,完全按照南山律宗的戒规:不收徒众,不作主持,不开大座,谢绝一切名闻利养,以戒为师,粗茶淡饭,过午不食,寒不逾三衣,过起了苦行僧的日子。

丰子恺曾在《我的老师李叔同》一文中这样描述:“李先生的放弃教育与艺术而修佛法,好比出于幽谷,迁于乔木,不是可惜的,正是可庆的。因为无论身处何地,他就是一丛菊,一片霞,一轮月。一月当空,千潭齐印,澄淆定荡,各应其机,他的一生行谊,就是一部哲学大书,无字之经,不刊之典。他给后世留下的诗文、艺术、思想和法音,一如蓝田之玉和苎罗之纱,越是经过时间的磨砺越坚实,越是经过污水的冲刷越洁白。虽然李叔同与弘一法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但这两个形象并非截然断开。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是他的多才多艺和认真的精神。他一生做人,凡事认真而严肃。学一样像一样,要做什么就像什么。古人有话说:‘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将相之所能为。’”

人们不禁要问:穿僧衣的弘一大师,能将他那与生俱来的艺术品味全然荡尽吗?

苦行头陀,当下极乐

有次弘一大师去宁波,挂褡七塔寺,夏丏尊过去看他。见他挤在一间住了四五十位游方僧的云水堂里,统舱式的上下铺,颇为局促。但他本人却很淡定,似已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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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弘一大师与夏尊(右四)、刘质平(右二)等人摄于上海“宁绍轮”前

夏丏尊问:“前两天住的小旅馆,是否清爽?”

他忙回说:“很好!臭虫也不多,不过两三只。主人待我非常客气!”

闻他此言,夏丏尊半晌无语。接着便邀他去白马湖住几日。到地后,夏丏尊帮着打扫房间,他本人则将用来包裹行李的破得掉碴儿的席子小心地铺到床上,摊开被子,卷衣作枕。然后拿出一条又黑又破的手巾,到湖边洗脸。

“这手巾太破了,换一条吧?”夏丏尊忍不住说。

“哪里!还好用的,和新的差不多。”他将手巾摊开,表示还不十分破旧。

因为过午不食。翌日午前,夏丏尊便将素食送来。看他郑重地去夹每一道菜,欢欣地品享每一口饭,夏丏尊深受刺激……第三日,另有朋友送来四样素菜,夏丏尊尝出其中一道太咸,他却说:“好的!咸的也有咸的滋味!也很好!”

第四日,他便不让送饭,要自己过去。夏丏尊说:“若逢天雨,还是送去吧!”

他却说:“不要紧!天雨我有木屐哩!每日走些路,是一种很好的运动。”

这让夏丏尊特别惊讶:在他眼里,世间竟没有不好的东西:小旅馆好,统舱好,粉破的席子好,破旧的手巾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几乎样样都好……这是何等的风光啊!琐屑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艺术化了吗?人家说他在受苦,他自己却说这是享乐。亲眼见他吃莱菔白菜时那种愉悦丁宁的光景,夏丏尊觉得:莱菔白菜的全滋味、真滋味,怕只有他才能如实尝得。对于一切事物,不为因袭的成见所缚,都还它一个本来面目,如实观照领略,这才是真解脱、真享乐。

于平凡之中见神奇,于淡然之中得真趣,故有烦恼即菩提,当下即极乐之说。大师不以栉风沐雨、和光同尘为苦,反而安之若素,是取心空无我之视角,已然超越审美层面之“自我”。

《华严经》说:“以无碍眼等视众生。”倘能如是,世间就不存在荣辱苦乐。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因为严守戒律,奉行慈悲,大师每次坐藤椅,都要先摇一下,以免藏身其中的小虫被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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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大师律己甚严,此为大师之血书

但为绍隆佛种,他却铁骨铮铮,常置一己生死于度外。1927年,他在杭州吴山常寂光寺闭关时,浙江政局忽然传出清除佛像、没收寺宇之议,他虽不主寺院、不收徒众,但却毅然出关,与当局周旋,并致书蔡孑民、经子渊、马夷初等师友,提出佛教改革意见。灭佛之说遂熄。

1937年底,厦门轰炸不断,众人劝他避难,他却照常讲法,并将手书中堂——“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高高悬挂——激励僧俗两界奋起救国。

他对佛教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对律宗的研究和弘扬上。

1931年2月,他于上虞法界寺,发愿专学南山律,并自誓受菩萨戒。

1934-1935年间,他从日本请回古刻佛典一万余卷,据以校勘南山三大部的律学名著。

“弘学”专家林子青说:弘一大师的佛学思想体系,是以华严为镜,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也就是说,他研究的是华严,修持弘扬的是律宗,崇信的是净土法门。他对晋唐诸译的《华严经》都有精深的研究,特别是对清凉大师的《华严疏钞》推崇备至。从其所编《华严集联三百》中,可见一斑。

林子青认为:弘一大师一生说法少,写字多。有人曾经劝他多说法,少写字。他却说:“我的字就是法。”确如其言,他的书法就是他崇高人格的体现。出家后他对在俗擅长的艺术基本搁置,只有写字一项始终保持向上的精神,因此他的书法流传最广。但他为人重视躬行实践,对于著述非其措意为之。主张“应使文艺以人传,不可人以文艺传”。

但为光大律宗,弘一大师穷研七百余年湮没不传的南山律教,著成《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五戒相经笺要》《律学要略》《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等书,希望能将最严谨、最周全、最正规的传戒尺度恢复起来,以彰佛嘱“以戒为师”,以令后学从严办道。由于重兴南山《四分律》,树起戒台明镜,他被尊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

有道是:不二妙法门,一真常寂静;心心印弥陀,为世大明灯。

1942年农历八月二十八日,他在泉州温陵养老院预知时至,当天即写别偈二首,渐入悲欣交集之境。悲者,无边众生尚未度;喜者,无量香光扑面来。

九月初四戌时,在一片念佛声中,一代宗师,安详往生。世寿六十三,僧腊二十四。

别偈云: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亡言。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夏丏尊说:“综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者,为戒律精严之头陀,而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

马一浮挽诗云:“苦行头陀重,遗风艺苑思。自知心是佛,常以戒为师。”

(2018.09.16 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