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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亮:扎根乡村的“王一针”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丁龙腾 2026-09-01 16:51

在苏北平原深处,泗阳县三庄镇黄徐村卫生室的门总是早早打开。晨曦微露,48岁的王亮已经换上白大褂,整理好针灸包,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从医近三十年,他就像一棵倔强的老榆树,把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用一双巧手抚平病痛,用一颗赤心守护乡邻。村民们说:“有王医生在,我们心里就踏实。”

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起了毛边,却熨得平整。王亮医生推开卫生室的木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便溢了出来。诊桌上,针灸包安静地躺着,蓝布面儿磨得光滑,里头七十二根银针按长短粗细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王亮净了手,指尖轻轻拂过针身,神情专注得像是即将登台的乐师——只不过他的琴弦,是乡亲们的经络;他的乐章,是生命重新流淌的声音。

这份跟银针的缘分,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王亮还记得,自己六七岁光景,最爱蹲在祖父的药房里看热闹。老人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中医,一根银针走遍四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腰腿疼痛,请来扎上几针,往往针到病轻。有一回,隔壁村一个后生腰扭了,被人架着进来,哎哟连天。祖父让他在床上趴好,手指在腰间按了按,三根银针下去,捻转片刻,那后生竟能自己下地走了。王亮瞪大了眼睛,觉得祖父的手上仿佛有神仙在跳舞。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背《汤头歌诀》,认穴位,小手被银针扎过不知多少回,疼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撂挑子。祖父摸着他的头说:“亮子,学医先学做人,心不正,针就不灵。”这句话,王亮记了一辈子。

卫生室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七十岁的卢大爷进来。老人弓着腰,右手扶着门框,左腿不太敢使劲。“王医生,我这屁股蛋子又疼得不行,怕是干不了保洁的活儿了。”卢大爷是村里的保洁员,一个月千把块钱,活儿不重,却是老两口主要的经济来源。前些日子梨状肌综合征犯了,去县医院看过,钱花了不少,效果却不明显,一度想辞了工作。“大爷您别急,咱再试试。”王亮扶着老人趴上诊疗床,指尖顺着腰骶部往下探,触到那块紧张的肌肉时,老人“嘶”地吸了口凉气。

“就是这儿。”王亮从针灸包里取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他下针极快,几乎看不到犹豫,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老人只是微微颤了一下。接着,他又点燃一小截艾柱,套在针柄上,温热的艾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醇厚的药香。“温针灸,热力顺着针身往里走,能把寒湿逼出来。”王亮一边调整艾柱的高度,一边轻声解释。半个钟头过去,他让卢大爷慢慢坐起来试试。老人试探着活动了几下腰腿,眼睛亮了:“咦,轻快多了!”半个月后,卢大爷一口气走完两里路来复诊,手里拎着一袋还带泥土的青菜,站在卫生室门口红着眼眶:“王医生,您救了我全家!”那一袋子青菜,王亮留了一棵放在桌上,好几天舍不得吃。乡亲们不懂那些花哨的客套话,他们表达感激的方式最朴拙——一把葱,一篮蛋,逢年过节端来的热饺子。王亮都收下,转手又塞给来看病的孤寡老人。他说:“东西转个手,情分就传下去了。”

如果说日常诊疗是他生活的底色,那么2020年那个正月初三的夜晚,就是他生命里一次舍生忘死的亮色。年夜饭的饺子还剩半盘,电视里春晚的热闹还在响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王亮扫了一眼通知,放下碗筷。妻子看出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他说了句“我得去”,转身进屋穿外套。儿子追出来喊“爸你吃完饭再走”,他已跨上电动车,尾灯在村口的夜色里一晃就看不见了。邢码河卡口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他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站在路中间,对着一辆辆驶来的车挥手示意。面罩上全是雾气和凝结的水珠,擦了又起,起了又擦。脚底下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又冻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扎根在寒风里的老榆树。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就使劲掐自己的虎口,在口罩后面默念祖父教他的穴位歌。有一次实在冻得不行了,他原地小跑取暖,结果滑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路沿上,疼得他半天没站起来。同班的年轻志愿者要扶他去旁边歇着,他摆摆手:“没事没事,骨头硬着呢。”那一个月,他瘦了八斤,眼窝深陷下去,眼神却始终亮着。儿子在视频里看见他,半天没认出来,哇地哭了。他心里像被揪了一把,嘴上却说:“哭啥,爸爸是医生,医生就该在病人前面挡着。”

两年后,他又被派到隔离点工作。那些日子,他成了最忙碌的陀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爬楼梯、测温、采样、送饭、收垃圾,一个班下来,里面的衣服能拧出水。更累的是心。被隔离的乡亲们焦虑、害怕、想家,有些人情绪上来,说话冲得很。王亮从不急,他总是隔着门板,用软和的泗阳话跟他们拉家常:“大妹子,你比俺村张婶当年坐月子还讲究,人家一个月没出屋,不也好好的嘛。”“兄弟,你要闷得慌就跟我背穴位,足三里知道不?常按按,能解乏。”

有位从外地回来的年轻母亲,带着两岁的孩子,连续几天睡不着觉,半夜在房间里哭。王亮知道了,专门挑她孩子睡着的时间去敲门,隔着玻璃跟她讲起祖父当年用草药给全村人防瘟疫的旧事。那些泛黄的记忆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厚,一点一点熨平了她心上的褶皱。一周后解除隔离时,她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王医生,您比药还管用。”这话,王亮记在心里,比什么奖状都让他觉得值。

卫生室的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是患者硬送来的。有一面写着“神针济世,德术双馨”,是沭阳县一位六十多岁的耿姓患者送的。那人多年前因车祸伤了腰,四年来左腿一直麻木无力,去过大医院,做过理疗,钱没少花,效果却不理想。经人介绍找到王亮时,是被人搀着进来的。王亮给他做了详细检查,发现是腰椎旧伤导致的气血瘀滞,经络不通。他没有急于开针,而是先跟患者聊了整整一个小时,把来龙去脉摸得清清楚楚,把治疗方案解释得明明白白。“病来了不要怕,咱们一步一步来,就跟种地一样,地荒了不能指望一锄头就挖好。”他从调理肝脾入手,选取肾俞、大肠俞、环跳、委中等穴位,针法讲究“轻、巧、快、稳”,捻转提插之间带着一种微妙的节奏感。配合艾灸温通经络,再辅以手法推拿。治疗到第五天,患者感觉腿上有暖流通过;半个月后,麻木感明显减轻;一个疗程结束,竟能自行走路了。临走那天,老人拉着王亮的手,说得情真意切:“我在城里大医院都没治好的病,让你一根小小的银针给解决了。王医生,你这里头装的,”他指指王亮的胸口,“是老百姓的命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亮的白大褂又换了一件,头发里添了几缕银丝。他的手机号三十年来没换过,村里老人闭着眼都能拨出去。出诊箱里永远备着给孩子的彩色糖果和动物贴纸,候诊椅上总放着给老人的棉坐垫,靠背上还缝了个小枕头,那是他自己一针一线弄的,怕老人们坐着硌腰。卫生室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是他十年前栽的,如今已有碗口粗。每到秋天,满村飘香,老人们就爱聚在树下等他开门,一边等一边唠嗑:“王医生家的桂花,闻着就能治头疼。”

有人劝他去镇里或县里,说凭他的技术,在城里开个诊所,一年少说也能挣几十万。王亮正给一个孩子扎“四缝”治积食,头也没抬:“我这双手啊,离不开村里的土。乡亲们咳嗽一声我都知道是受凉还是上火,换了个地方,针就不灵了。”孩子咯咯笑起来,小手在他掌心里挠了挠。那一刻,王亮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笑声更动听的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王亮收拾好诊疗包,又该去巡诊了。村里有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他每周雷打不动上门。经过村口的大槐树,几个下棋的老头儿冲他招手:“王医生,来歇歇!”他笑着摆摆手:“改天,先去给李奶奶量血压。”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田埂上,远远看去,真的像一棵移动的树——一棵长满了银针叶子的树,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健康的种子。

从青丝到华发,从祖父的药箱到自己的卫生室,王亮用三十年的光阴把“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一笔一画地写进了黄徐村的土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出诊、扎针、随访;没有花团锦簇的表彰,却有零差错、零投诉的坚守。当万家灯火亮起,当炊烟袅袅升起,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依然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是村庄的守夜人,是生命的护航者,更是一根扎根乡野的银针,用最朴素的姿态,刺破病痛的阴霾,让希望像苏北平原上的庄稼一样,年年生长,岁岁常青。

从卡口的寒夜到隔离点的逆行,从疑难杂症前的从容施治到日常随访中的嘘寒问暖,王亮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村庄的角角落落;更像一棵扎根乡土的树,用枝叶为父老乡亲撑起一片健康的绿荫。这,便是一位基层医者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初心——以银针为笔,以仁心为墨,在乡野间书写着关于生命与坚守的诗篇。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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