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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绵狮山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唐小平 2026-04-10 15:52

“平心而论,我对此网名很感兴趣。小平,您好!”近期的一天中午,我意外收到一条特别的微信。

唐志成先生,近50年前我在狮子山读书时,他是中文系党总支副书记,专门负责学生工作,20多年前从学校副校长的职务上退休,成了四川师范大学校友会终身顾问。多年来,在历届众多校友心目中,他已是母校的象征。80周年校庆筹备工作,他又担任顾问委员会主任。因此,他的这一声问候,我自当是母校在其80周年华诞前夕对她孩子的一声召唤。

一个“您”字,实不敢当;但是,我瞬间眼眶湿润。 

回首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狮子山给我们这批成分复杂的“新三届”留下了哪些记忆呢?

山顶两座红砖教学楼的每个窗户总是飘出那个时代特有的老师不遗余力、倾囊相授的讲课声,学生活怕漏掉老师嘴里任何一个关键字的沙沙作响的笔记声。池塘边那座苏式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总是座无虚席,每一个座位不是正坐着人,就是摆放着书包或者图书、报刊、笔记本,宣示“主权”。行政楼前那一片春季杂花绽放、夏季蝉鸣蛙鼓、秋季丹桂飘香、冬天万籁俱寂的树林,是不绝于耳的英语单词背诵声、中华古诗文吟诵声……这些都是在那个拨乱反正、百废待兴年代,为国家实现“四个现代化”,为个人解决温饱问题、身份问题,莘莘学子们如饥似渴学习文化知识的狮山即景。同时,还有那个时代所绝对特有的其他印迹——

“新三届”熔十余年高中生甚至初中生、小学生于一炉,年龄悬殊巨大,有的竟差着一辈儿。初进校门,有少年遇长者旋即躬身:“老师好!”长者欠身含笑作答:“惭愧,我们都是同学。”为方便管理,我们被按年龄分成大小班。

小班正是猛蹿个头的时候,唐志成老师至今人前人后谈及当年的我总离不开一句话:“裤腿四年中接了三次。”也道出了那时经济的拮据与物质的匮乏。

随着思想解放的进程,电影业呈现出爆发式的繁荣,《庐山恋》《小街》《天云山传奇》《追捕》《两个孤女》《虎口脱险》《大篷车》……一年到头好戏连台。傍晚时分,扛着椅子、嗑着瓜子,三三两两络绎不绝地走向露天电影广场,是一道壮观的狮山风景。

每当夜幕降临,前卫者们就蠢蠢欲动。为了给“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交谊舞划定红线,高音喇叭里某位领导语重心长地叮咛:“灯光要明亮,音乐要健康,距离要适中。”可谓“三要诀”。因其内容经典、语气沉着、颤音悦耳,数十年来总被好事校友作为模仿秀的好素材,可惜“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一位政史系七七级学长久有凌云志,敢为天下先,在校园一角慷慨激昂发表竞选演讲。毛遂自荐者成功当选锦江区人大代表,堪称践行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先驱。

又偶有奇闻焉。某师兄糟糠之妻奇袭狮山,对陈世美软硬兼施,梨花带雨感化、满腔怒火控诉、以命相搏要挟。最后“举身赴清池”,幸得小桥下拦网阻挡,路人援手以救,秦香莲幸免香消玉殒。此事故给潜在的陈世美们敲了一记重重的警钟。

男生一餐半斤主食是常态。我班两位男生打赌,每人四两干饭、四两面条、两个包子,外加两份烧白,谈笑间灰飞烟灭。今日偶有提起,饕餮自道:“彼时缺油缺爱也。”

那时师生们喜欢拿川师的教学质量同川大PK,而且总能从中找到货真价实或牵强附会的优越感。至于分别就读于两校中文系的在校生王江、王沛姐弟俩合作编剧《风流千古》,由峨眉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一时热映,至今仍为我们津津乐道。所以,那时川师学生去川大校园,也是可以横着走的。

1981年10月18日夜,“世界杯足球赛亚大赛区第四轮比赛,中国队对科威特队,以3:0获胜。顿时,校园沸腾了,被激动的同学,或者冲出宿舍,或者拥到窗口,打起鼓,敲起盆,掷水瓶,烧衣服,泼废水,放鞭炮,吹大号,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游行队伍一队接着一队。”“游行的队伍到邮电校后返回,运动场上烧起一堆大篝火。大家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最后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尽欢而散。”约凌晨一点钟,“我被操场上的声音惊醒。一个高喊:‘祖国有希望!民族有希望!’另一个高呼:‘为了热血青年的新生而斗争,让那些只能与南极和北极作伴的冷血型的见鬼去吧!’我久久不能入睡。”——引号中的这些文字,摘自我的两则旧日记。今日重温,仿若重生。

1992年,“南巡讲话”把中国这艘一度几乎偏离航向的巨轮重新固定到了改革开放的航道,也使我这样一位西南小城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有机会走出去,投身到我国基础教育教材改革宏伟大业之中。人民教育出版社一纸公函,借我参加高中语文实验教材编写。除编写组集体活动统一地点开展工作之外,其他时间由我自主安排工作地点。于是,我选择了在成都,而且有两年左右时间在母校四川师范大学校园。

研究和编写教材,离不开查阅丰富的资料。母校有藏书量排位四川前列的图书馆。于是,我又像十多年前一样,一旦需要,就与青春勃发的在校生们一道鱼贯似地出入于学校图书馆。那一方数十年里静静倒映着这一座知识殿堂、也曾经四度春秋映照我青涩容颜的池塘,如今笑迎归人。其时,中文系资料室也为我大开方便之门。

研究和编写教材,离不开讨论专业的问题。母校各方面的专家众多,拜访他们也就是一抬腿的事。中文系文艺理论老师曾永成、外国文学老师邓双琴和写作学老师孟建辉,学报编辑部王永政等先生都先后对我给予过无私的帮助。他们不仅从学术上,而且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也给予关心。我求学时的年级主任高思嘉老师,这时也从生活上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特别让我深感可遇不可求的是,这两年里母校无意间给了我释放天性、人生再少的天赐良机。中学从教九年,有抬头望天的时候,更多的现实却是在一座小城的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学的一亩三分地里埋头搬砖。四川师范大学是全省高校教师的培训中心,在阿坝师范专科学校任教的大学同系同级大班同学赵曦正在这里访学。于是,我顺理成章地住进了他们的寝室。他把我带进了他们访问学者班和助教进修班的圈子,认识了后来成为终身朋友的阿雪、阿梅和阿王等青年才俊。高校年青教师群体,于我是一个陌生的存在,如今我将与他们朝夕相处了。阿赵的多情、阿雪的性情、阿梅的深情、阿王的真情,还有阿唐的重情,我们汇聚成一股激荡在狮山上空的情感气流。

那个年代,全中国盛行交谊舞,也是大学校园最流行的文化生活。川师最大的舞厅柳堤舞厅,与培训中心仅一溪之隔,可谓近在咫尺。每当周末或节假日的夜晚,杨柳依依,溪水潺潺,曲声悠悠,霓虹闪闪,舞步款款,情话绵绵,便与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有了几分神似。“王哥的脸怎么晚上比白天还白呀?”阿王来自西昌,肤色偏暗,每赴舞会,都要精心修饰一番,故舞伴有此一问。“阿唐,跳跳跳跳跳跳跳!”我的舞技最差,加上不太开化,常于舞场枯坐良久。阿赵唯恐冷落了我,常常舞曲间歇给我鼓励,甚或伸手引我共舞一曲。沉醉在叶倩文通透的《潇洒走一回》和黎明缠绵的《今夜你会不会来》的歌声中,翩然起舞,或舒臂缓步,窃窃私语,或疾进快旋,见缝插针,如入无人之境,魂飞九天之外,成了一个年代的最美青春记忆。

我们一起去看望四川的张海迪——邢昭。邢昭,女,自幼腿残,四川大学图书馆CALIS西南中心外文数据库研究人员。1989年通过TOEFL考试被美加五所大学录取,成为中国首批残疾人留学生,赴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攻读人类生态学理学硕士学位,归国途中拄杖只身横贯北美、纵横欧亚,完成绕地球一周八万里的壮举。我们多次与这样一位传奇女杰欢聚。我们去她的家里做客,我们搀着她一起漫步望江公园,我们一起朗诵诗歌,一起合唱外国歌曲,一起探讨学习、事业、友谊、爱情、家庭、成功等人生的课题。她向我们讲诉她与命运抗争的故事,把自己环游地球的签名照送给我们。我们的初心是去看望她,其实是她给了我们极大的心灵震撼和生命启迪。我们这只狮山小分队也因为共赴心灵盛宴,而更加亲密无间了。——友谊万岁!

还有让我深感可遇不可求的第二件事。受“南巡讲话”鼓舞,中文系注册了一家“成都南风书社”,可是无力经营。系领导便商量于我。我愉快地承包了下来,奉光洲和赵曦二位好友也欣然参与其事。如今,柳堤餐厅正对面的一片幽静的树林之中,仍然可见一间端立于高台之上的神秘小红屋,这便是当年南风书社的办公场所。我们没有把南风书社当成一家书店来经营,而是办成了一个编辑所,亦或工作室。在这样一个童话般的世界里,诞生了《语文名篇学习词典》《最新小学生字典》《中学生作文三境界》《师魂·师韵》等面向中小学老师和学生的优秀作品。休要小看这个不起眼的小屋,她向上连着北京大社大家,向下辐射全国数以百计的名校名师。全国政协常委、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著名语言学家张志公先生为我们题写社名,张先生还和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委员、语文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著名语言学家李行健先生一起,担任几套书的顾问,国家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主任柳斌先生为《师魂·师韵》题词,人民教育出版社资深编审、著名教材大家周正逵先生为词典作序,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当红青年学者张鹏举先生把他主编的字典委托给我们组织编辑出版。这些书大部分由南风书社策划,全国名师撰稿,语文出版社和开明出版社出版。这些书中也凝聚了不少“狮山人”的心血。中文系语文教材教法教研室主任刘永康、附中特级教师魏宗峤等老师,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向宝云、川北教育学院刘川民、广元中学刘忠孝、丹棱城区中学邓林森等校友纷纷响应,赐稿者不在少数。连川师家属刘敏女士也施展才华,为书们量体裁衣,设计封面。

南风书社,是我一生之中经营管理的第一家企业,是我职业道路学而商的一个重要转换器。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说1979—1983这四年的狮山时光,使我完成了从一名中学生到一名中学教师的系统性升华,那么,1992—1994这两年回炉狮山的生活,仿佛打通了我人生的任督二脉,使我成功突破了中学教师的常见束缚,为我展开了更加意境高远的人生画卷。 

2020年,大疫元年,旅居北京20余载后我回到成都常驻。四川公司离母校很近,地铁站只相距三站半。站在我位于15层的办公室向窗外望去,正是母校的方向,视线越过若干建筑物,隐约可见狮山丽影。

数年来,因公因私与四川师大发生了不少交道,亲近校园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返蓉之初,校友会秘书长两度陪我巡游母校。看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景致,都有万千感慨。第一教学楼和第二教学楼,以及老图书馆,如今都成了成都市文物保护单位。今天的大学早已不举办老土的舞会了,当年活色生香的精神栖息地柳堤舞厅如今成了可以推杯换盏,满足人们口腹之欲的柳堤餐厅。那间小红屋的所在地,如今辟成了一个小公园。经过一番环境整治和墙体美化,红屋不仅保留了童话的意境,而且赋予了历史文化内涵,不失来日跃升网红打卡地的潜质。三十年白驹过隙,青春一去不复返。她打趣道:“应该在这里立一个碑。”

2024年5月初,校友工作和校地合作处处长电我,安排我在四川师大78周年校庆升旗仪式上作校友讲话。这种荣誉,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我只有应允。16日晨,我和西部战区少将、四川大学教授等各年代校友代表肃立于中心花园广场,接受母校的检阅。

接受演讲任务后我就面临一个难题,向母校和学弟学妹们说些什么呢?自己于国家、于社会、于母校都没有任何突出贡献,既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汇报,也因此更没有具有说服力的人生经验可以交流。于是,我勉为其难地给自己命了一个题——《带着狮山风度上路》。冥思苦想中,我捕捉到了母校的一种特质。我把四川师范大学几十万师生数十年来不断累积形成的一种基于“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却高于“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更加彰显人性良善、更加表征师范本质、更加象征教育理想的行为自觉和精神气质,称之为“狮山风度”。

无独有偶。数月后的9月初,四川师大遂宁校区管委会主任来电,说是邀请我在几天后的遂宁校区开学典礼上讲话。我当即提出不久前才讲了,恐怕不好,希望另请校友。但是,主任态度很坚决。我明白,这既是一份荣誉,也是一份责任,责任没有推脱的理由。便忐忑地答应下来。我抓住遂宁校区以传承“中国乡村建设学院”历史血脉,服务当前国家“乡村振兴战略”为基本定位这一线索,准备了演讲稿《为了母亲的微笑》,勉励并祝福同学们。

校长在我演讲时就发来微信:“小平,将你的讲稿发我!”告别时党委书记赞扬我用“双向奔赴”历史场景开头别开生面,并微信鼓励:“选题好,情怀深,暖人心,鼓士气。”

两次演讲,与其说是受母校托付,向学弟学妹们传达自己的一孔之见,不如说是母校给了我不容回避的重读母校、检视自我的机会。我的每一次当众表达,都是一次向母校交心、与自我和解罢了。

人有悲欢离合,校友回到母校,也不尽是源于称心的事。2023年中,我先后参加了万光治先生和陈永宁师兄的两场追思会。万先生的追思会情感饱满,气氛肃穆,常有人失声痛哭。永宁兄的追思会段子横飞,气氛轻松,仿佛他又回到了人间。然而殊途同归,两场追思会所复原的他们的人生信条和生活轨迹,同样强烈地撞击我的心扉。他们走了,但是他们还在教我怎么做人做事,如何做到此生无悔、来生再会。

这就是狮子山大先生的力量!这就是狮子山大师兄的力量!

就这样,在我由京城返迁成都,即将告别职业生涯的数年间,母校还如此盛情接纳、全力善待她的“游子”与“浪子”,一如既往有教无类地培育和成就她的学生,夯实母校与校友的情感共同体、发展共同体和命运共同体。

(唐小平,全联书业商会副会长,成都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客座教授,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硕士生导师)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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