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第42个教师节。两千公里外的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富禄苗族乡培进小学，张泽宏站在讲台上，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教师节。

讲台下，二十二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这些孩子里，十三人来自特困家庭，全班百分之九十是留守儿童。而在此之前九年，张泽宏的岗位一直是边检财务工作，手握中级会计师与审计师资格证。曾经，那盏在财务室亮到深夜的孤灯，如今在苗乡的山坳里重新点亮，只是灯光下不再是报表与凭证，而是一张张稚嫩的脸庞。

初到苗寨：“第一夜，我几乎没睡着”

八月下旬，张泽宏抵达培进村。学校藏在大苗山深处，村寨分上寨、中寨、下寨三级地势，进山须先乘渡船，再沿仅容一辆车通行的狭窄山路颠簸一个半小时。当地房屋依山而建，由立桩支撑，屋下垒石或木桩以增重固定。培进小学位于海拔七百米处，气候多变，昼夜温差极大——屋里闷热得只能穿短袖，出门遇风又得裹上棉服；上半夜盖夏凉被，后半夜却要换冬棉被。湿度常年超过百分之八十，稍微放晴，便见云山雾绕，整座山仿佛浮在云端。

“第一夜，我几乎没睡着。不光是因为热，还有虫子——蟑螂、蜱虫、蚊子到处都是。”张泽宏在电话里苦笑，“窗户一通风就会进来新的，纱窗根本挡不住。喷了杀虫剂，关死门窗，早上扫出一地虫子尸体，粗略一数就有七八种。”

生活物资的匮乏更让他措手不及。快递只能送到山下，需专人转运；肉类采购依赖山下的零星供应，没有稳定的市场。村里仅有两家小卖部，卖些最基础的食品。“来之前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但没想到连买个锅铲，网购都要等上七天。”他说。

“22个孩子，13个是特困家庭”

真正让张泽宏震撼的，是孩子们的生活状况。

在黄骅边检站派出的四批支教民警中，张泽宏是唯一担任班主任的人——他负责三年级，班里22个孩子几乎都是他的“责任田”。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不仅要备课上课，还要管出勤、做家访、关注每个孩子的情绪波动。此前三批支教民警大多承担学科教学任务，而他则是真正“扎”进了一个班级的日常。

培进小学全校150余名学生，90%以上学生为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外出务工。他带的22名学生中，13人来自特困家庭。很多孩子营养不良，学生的身高远低于城市同龄人。逃课现象常见，午间不就餐的情况时有发生。

“开学第一天，有个小女孩说丢了东西，查了一中午监控，翻来覆去没有异常，观察到了她有偷瞄监控的动作，最后果然发现就在她自己书包里，后来与当地老师交谈才知道——她只是想多和你说话。”张泽宏声音低沉，“情感陪伴的缺失要比物质条件的缺失更可怕。”

苗寨里重男轻女、早婚早育的传统观念仍在影响着教育。一些家长觉得“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挣钱”，女孩尤其容易被剥夺上学机会，仅三年级的孩子，回家要承担家庭杂物和照顾弟弟妹妹的任务。语言也是一道坎，学生在家的大人都是爷爷奶奶——40岁以上的村民基本只会苗族话，仅极少人能听懂普通话。

培进小学是一所六学年完整的村小，有本校教师坚守于此，现共十人。仅去年一年，就有两名教师辞职和调离。人手紧缺，教学任务重，人均每天6至7节课，还要兼职承担班主任、安全员、食堂轮值、营修维修等任务。食堂仅供学生午餐，国家专设管理，老师自行解决，工作和生活任务都很重。

“以前在财务室，面对的是数字和报表，一分一毫都不能错。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孩子，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影响他们的一生，要不能错。”张泽宏说，“事不一样，但那份较真得一样。”

他正在摸索适合当地的教学方法，重点提升学生出勤率和自主学习兴趣。山里药品获取困难，师生长期处于感冒状态，他自备了感冒药和腹泻药，还专门向此前支教的老民警请教过毒蛇咬伤的应急办法——苗山深处，确实有毒蛇出没。

“老师，你是警察为什么来教书？”

张泽宏记得第一次走进教室时，孩子们好奇地围上来。“老师，你是警察为什么来教书？”“老师，你有没有抓过坏人？”他一一回答。

有个女孩怯生生地问：“老师，你会不会待几个月就走？”

张泽宏愣了一下，坚定的说道“放心，我会待满一年的，就算后面走了，我也会想你们的。”他想起此前黄骅边检站支教民警的故事——周平原、石辰宇、杨文涛先后走进大山，在三江的村寨小学接过支教的“接力棒”。国家移民管理局自2019年以来已先后选派8批620余名民警赴三江支教。如今这根接力棒传到了他手中。

“来之前，我向他们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们的表情和眼神很复杂，我不理解为什么”，张泽宏说，“现在我感觉有点懂了，那个时候我脸上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计划待学生父母返乡期间开展入户家访，优先选择普通话沟通可行的家庭。他时常抽出时间去排查校园安全隐患——裸露的电线、损坏的体育器材、破损的门锁和窗帘，一样样记录，一样样解决。

教师节这天，张泽宏给孩子们上了一堂特殊的课。他没有讲课本，而是讲了自己从渤海湾到苗寨的故事——从一名边检民警到财务骨干，再到今天的支教老师。

“以前我守的是国门，守好国门容不得半点松懈，现在来到苗山，守护你们的成长。”他说，“也希望你们对待学习、对待自己的未来，同样不能放松。”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课后，几个孩子陆续走过来，递上亲手画的彩笔画。纸上线条简单朴素，有的写着“教师节快乐”，寥寥几笔，却是孩子们认真准备的心意。

张泽宏接过画作，仔细收放好。

“九年来我经手过近万份凭证，接过的纸张不知道有多少。”他说，“但这些单张的纸却意外的沉，我真切感受到，所有的付出都值得。”告别渤海湾的风，奔赴大苗山的云。黄骅边检站的支教接力仍在继续。而在这个教师节，张泽宏用他的方式，在苗山深处写下了一名移民管理警察对“老师”这两个字最朴素的注解。

【责编 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