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2日,中央安全生产考核巡查第六组在湖南衡阳翻开一份安全台账,发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细节:项目经理已提前签好了13日、14日的《进入有限空间作业许可证》,5人签名中4人笔迹雷同。“今日签明日字”,这不是什么穿越剧的桥段,而是一座城市地下管网改造现场的真实写照。
城市地下管网施工空间空气流通性差,极易积聚硫化氢、一氧化碳等有毒有害及窒息性气体。按照规范,必须严格执行“先通风、再检测、后作业”的流程。然而在这个项目上,气体检测台账记录时间前后矛盾,作业许可形同虚设,安全网破损、消防器材缺失、警示标识缺席。更令人心惊的是,工人6点下井作业,7点才补做气体检测——检测是为保命,补检测却是为补台账。
这不是安全管理的疏漏,而是安全管理的系统性崩塌。
比造假本身更值得追问的是:谁在当甲方,谁在被查?该项目的建设单位是衡阳市住房城乡建设局。政府部门自己出资建工程,同时负责给施工安全打分;央企进场干活,面对的是给自己发钱又给自己发整改单的“双重身份”监管方。左手拨钱、右手检查,既是出资方又是监管方——这种结构本身就决定了监管力度必然打折,因为没有人会真跟自己过不去。
古人云:“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再多的制度文件、再厚的安全规范,若无人真正去执行、去监督,也不过是一堆废纸。南宋诗人洪咨夔曾作《狐鼠》诗,化用“城狐社鼠”典故,喻指倚仗权势作恶的官吏。倚仗城墙筑巢的狐狸、依凭土地神坛藏身的老鼠,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今日的安全监管体系中,是否也藏着这样的“城狐社鼠”?制度悬空、责任虚置,造假者横行无忌,正因其深知监管不过是“纸糊的窗户”。
更令人警醒的是,中交第四航务工程局并非安全生产领域的新面孔。2016年东莞门式起重机倾覆,18人死亡、33人受伤;2017年广州塔吊坍塌,7人死亡、2人重伤。两次重大事故,死了25个人。九年过去,一个市政项目上最基础的有限空间作业保命流程,还是走成了“先下井后补单”的形式主义。血的教训没有被铭记,监管的漏洞没有被堵上,悲剧的种子便一次次被埋下。
最终的处罚结果也令人深思:施工单位罚款25万元,4名责任人移送公安。25万对于年营收过千亿的央企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移送公安的4个人里,项目经理签了字,管理人员代签了名——但这套“一贯如此”的操作流程,是项目经理一个人能拍板的吗?上级公司有没有业绩压力传导?住建局作为甲方有没有因为赶工期而默许简化程序?这4个人的级别,够不够还原整个链条的全部真相?
唐代诗人杜荀鹤在《自叙》中写道:“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所谓“窃禄人”,尸位素餐、空食俸禄而不尽职守。那些对眼皮底下的造假视而不见的监管者,与“窃禄人”何异?安全生产文件发了、会也开了,制度有、规程有、部署也有,但责任悬空、监管失灵的“做样子”,最终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国务院安委办同期通报了5起安全生产弄虚作假案例,湖南随即在全省排查出1300余项重大事故隐患。这一数字与衡阳案例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安全台账优先于现场管理、签字程序替代了实质检查,已经不只是个别工地的管理疏漏,而是全行业心照不宣的合规套路。衡阳的问题被曝光,只是因为中央巡查组恰好抽中了这个点。这套“自己建、自己查”的监管架构如果不变,其他未被抽中的工地上,仍然有工人每天下井干活,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作业环境——而他们头顶那张许可证上的签名,可能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被人落笔了。
人命关天,岂容儿戏?制度不能只停留在纸上,监管不能止步于“走过场”。斩断形式主义的链条,堵上监管失灵的漏洞,让每一张作业许可证都经得起生命的检验——这才是对每一个下井工人最基本的交代。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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