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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英才时评丨敬畏之心不可“悬空”——从悬空寺横梁事件说开去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宋金甫 2026-10-15 20:38

近日,一段男子在悬空寺古建承重横梁上做引体向上的视频在网络发酵。恒山景区迅速通报处置,公安机关正式立案调查。事件本身并不复杂,但其中折射出的问题,却远比一次“出格打卡”深刻得多。

悬空寺始建于北魏,距今已有1500余年历史。整座寺院“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全寺不施一钉一铆,完全依靠榫卯咬合串联梁柱。那些插入岩体的铁杉木横梁,经千年风化,其内部微裂隙早已在不可见处悄然扩展。专家的勘验结论是“暂未对文物本体造成可见的直接物理损伤”,但“此类吊拉行为已对木构体系的受力平衡产生潜在扰动风险”。换句话说,当下没有裂痕,不等于伤害不曾发生。

文物保护的真正难点,恰恰在于这种“不可见”。木构古建的衰老如同人的身体,骨质在岁月中日渐疏松,一次剧烈拉扯未必即刻骨折,但微小的骨裂已在暗处累积。文物保护强调“最小干预”原则,其核心要义就是别让它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力——保护的关键不是“坏了再修”,而是“别让它坏” 。2025年,国家文物局印发首个针对不可移动文物预防性保护的规范性文件,明确提出“延长修缮周期,减少大规模干预,留存尽可能多的历史构件和信息”。预防性保护的理念,本质上是将文物保护从“治病”前移到“防病”,是对文物生命尊严的深层体认。

然而,徒有制度而无敬畏,制度终究是纸面上的文字。回望历史,古人对文物的珍视,常以诗词为载体,凝结为一种超越功利的精神传统。唐代韩愈见石鼓散落荒野,挥笔写下《石鼓歌》,痛陈“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力谏朝廷将石鼓移入太学妥善保管。明代沈周听闻友人欲碎铜雀砚以泄愤,作《莫砟铜雀砚歌》劝阻,以“瓦无可恶恶在人”阐明文物存续的意义——文物承载的是一段不可复制的历史信息,其价值不因个人好恶而增减。宋代曾季貍重游保国寺,见壁画历经三十年沧桑犹存,再三叮嘱僧人“丁宁老僧为守护,慎勿破壁随云烟”。这些诗句背后,是一代代中国人对文化遗产的深沉敬畏:文物的意义不在其“有用”,而在其不可再生;不在其属于谁,而在其属于历史。

反观今日,短视频时代的流量逻辑正在改写这种敬畏。部分博主将“越界”视为流量密码,把“猎奇”当作内容卖点,全民共有的文化遗产被异化为少数人低成本涨粉的“流量耗材”。当事人于9月27日实施吊拉行为,10月11日才将视频上传社交平台,配文“在悬空寺做了组引体向上”,甚至标注“可能含AI生成内容”。这一时间差和标签策略,恰恰暴露了其行为逻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精心策划的流量生产。文物不是健身器材,更不是打卡博眼球的道具,把千年国宝当成“流量耗材”来消费,消费掉的不仅是木头,更是一个民族对自身历史的基本尊重。

将悬空寺置于更广阔的文化坐标中审视,此事还有更深一层的警示。悬空寺是国内罕见的佛、道、儒三教合一的建筑群,其“悬空”之巧,本就是中华文明多元融合、和而不同的物质化表达。千年以降,它扛过山风、雨水、地震,扛过木料自然老化,靠的不仅是北魏匠人的巧思,更是一代代人接力守护的敬畏之心。今天,这份守护的责任传递到了我们手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首先要求我们守住根基——那些历经千年而幸存的文化遗产,是文明传承最直观的载体,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

悬空寺可以悬在绝壁上,文物保护的底线却绝不能悬于半空。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已于2025年3月1日起施行,完善了与治安管理处罚法、刑法的衔接,对故意损毁文物行为形成了更为严密的法律规制。但法律是底线,敬畏才是根基。愿每一位奔赴古迹的旅人,怀揣的不是一张标新立异的打卡照,而是韩愈面对石鼓时的“濯冠沐浴”般的庄重,是曾季貍对老僧“慎勿破壁随云烟”的叮咛。唯有如此,千年文脉才能在我们的守护中,继续流淌向更远的未来。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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