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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何以成诗

——论许向阳《马及其它》的审美创造与现代性省思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赵志辉 2026-06-04 10:43

许向阳不是高产的诗人,但是一位深刻的诗人。他不是用不停地写诗证明他是诗人,而是用作品的深刻证明他是诗人。一首直面困境的诗,如何成为美的对象?《马及其它》给出的答案是:将困境本身锻造为一种审美形态。这首诗的审美价值,在于它成功地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尤其是科技文明高速演进中的深层矛盾——转化为高度凝练、充满张力的意象与形式,让我们在感受困境的同时,也体验到艺术创造本身的力与美。

一、意象的炼金术:在断裂处生成诗意

这首诗最显著的审美特质,在于异质意象的奇异组合。诗人将本不属于同一时空的事物奇妙并置,在碰撞中产生令人战栗的美感。“野马”与“立交桥”的并峙,将洪荒旷野与工业都市压缩进同一画面。立交桥作为现代交通技术的产物,象征着科技文明对自然地貌的重塑,也标志着人类生存轨迹从被动适应走向主动建构的转折。“套马杆便在线装的历史中/笨手笨脚地制成”——“线装的历史”将抽象概念具象化为可翻阅的古旧书册,让文明的规训史获得了纸张的触感。“笨手笨脚”则赋予前技术时代以粗拙缓慢的质感,与后文“高速滚动的日子”形成强烈对照。

更为惊艳的是“高速滚动的日子”。诗人将无形的时间物化为可“负载”的沉重实体,让速度获得了物质性的压迫感。这是对技术文明最精粹的隐喻:从蒸汽机到互联网,每一次技术跃迁都将更多时间内容压缩进更小的单位。日子本应均匀流淌,如今却如车轮般高速旋转,人不再是时间的主人,而成为被加速裹挟的乘客。与之对照的是“轮声破裂”——木轮马车的吱呀声代表着前工业时代的技术节奏,慢而有声,有可感知的韵律。当这种传统节奏遭遇现代速度时,断裂便成为必然。这不是一条路走到尽头,而是一整套文明范式的结构性崩溃。

全诗最具震撼力的意象当属“走投无路的自由踏碎了绝望的路标”。自由本应轻盈,却被赋予“踏碎”这一暴力动作;“绝望的路标”将情绪物化为可摧毁的实体,而“走投无路”又暗示着这场摧毁的徒劳。抽象的哲学命题被转化为充满戏剧性的瞬间,悖论不再是逻辑的困扰,而成为审美的对象。

二、技术演进的隐喻:从木轮到立交桥

《马及其它》在极短的篇幅内,巧妙嵌入了一部人类技术文明的演进史。“瘦弱的小路”承载着“木轮马车吃力行进”——这是前工业时代的技术图景。马车的驱动力来自生物能,其速度受到生理极限的限制,其“吃力”正是技术水平对人类活动范围的约束。然而,“路便在运动的蹄下渐宽渐平”——这是一个辩证的洞察:技术产品反过来塑造了基础设施,而基础设施的改善又为下一轮创新创造条件。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它在服务人类的同时也在重新定义人类。

“行至立交桥的转弯处”——这是全诗技术叙事的转折点。立交桥是现代交通工程学的杰作,通过三维空间设计解决了平面拥堵,是科技创新提升效率的典范。然而正是在这个技术成就的高峰处,危机降临:“终因不能负载高速滚动的日子/轮声破裂”。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技术创新本为解决困境而生,却创造出新的、更为根本的困境。木轮马车无法行驶在立交桥上,不是路或轮的问题,而是整个技术范式无法兼容。当科技发展超出某个阈值,传统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情感方式便面临被整体淘汰的命运。

“你挣断了多年风雨中糟腐的缰绳”——缰绳是驾驭马匹的技术工具,“糟腐”已久说明旧有的控制手段早已失效。挣脱缰绳,是人类对技术异化的本能反抗。然而挣脱之后,“解放的野性寻找通向远古的归程”——这个“归程”的设定揭示了技术批判中的常见困境:当人们不满于现代技术带来的疏离时,往往将希望投射到被想象为黄金时代的前技术社会。法国思想家卢梭对自然状态的颂扬、浪漫主义对田园牧歌的向往,都是这种冲动的历史回响。

但诗人无情地否定了这一幻想:“路口都亮着红灯”。红灯是现代交通控制系统的核心符号,是人类运用光电技术、自动化技术和标准化规则对流动空间进行精确管理的产物。它没有面孔,却拥有绝对的裁决权。这一意象揭示了一个冷酷的事实:技术文明已经构筑了无处不在的规则体系,任何向“远古”回返的道路都已被预先封锁。我们无法通过简单地否定技术来超越技术,因为我们的生存已经深度嵌入技术系统之中。

三、声音的戏剧:一场听觉的文明决战

这首诗在声音层面的经营,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声景叙事。声音意象的选择与对照,恰恰暗合了技术文明演进的轨迹。

诗的开篇是默片般的静寂——野马奔跑,套马杆被制作,这些动作尚未获得工业声响。第一个声音意象是“轮声”,木轮马车的吱呀声低沉、缓慢、有节奏,代表着前工业时代的技术韵律,与人的生理节奏相协调。紧接着,“轮声破裂”宣告了这一声音秩序的终结。

随后,“高分贝的汽笛”闯入。汽笛是工业革命最具标志性的声音符号——由蒸汽驱动,通过机械装置将热能转化为声能,尖锐、强硬、不容抗拒。汽笛不是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而是用于机器向人发号施令:它宣告火车进站、工厂开工,不征求同意,只要求服从。它所代表的,是现代技术文明“高分贝”的存在方式:高效、标准、压倒一切。

而“嘶鸣”则是野马的原声,是未被技术驯化的生命力的直接表达。在这场不平等的听觉对决中,诗人用“嘶鸣在高分贝的汽笛中/渐渐远去”作为全诗的终结。诗人没有简单地让嘶鸣“消失”,而是让它“渐渐远去”——这意味着我们仍然能够听见它,尽管越来越微弱。这残留的声响构成了全诗最深沉的余韵,读者在合上诗篇之后,仿佛仍能听见那渐行渐远的嘶鸣。

四、形式的意味与崇高感的重塑

这首诗在语言形式上展现了高度的艺术自觉。“文字断裂处”——诗人自己点明了这一形式特征。从“轮声破裂”到“文字断裂处”,诗人建立起了一条从内容到形式的同构线索:技术文明的断裂,要求一种断裂的语言来表达。断行造成的停顿与跳跃,迫使读者在阅读中不断停顿、重组意义,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是对现代人碎片化生存处境的模拟。更精妙的是,断裂并没有使诗歌沦为无序的碎片,整首诗拥有一个高度整饬的叙事闭环:从“线装的历史”到“立交桥”再到“远古归程”的阻断,时空在十余行中完成了巨大的跳跃与回环。断裂存在于局部,而秩序统摄着整体——这种张力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审美形态。

传统美学中的“崇高”通常源于面对巨大自然力量时的震撼。而这首诗提供了一种现代版本的崇高感——它源于面对技术文明这一“人造巨物”时的无力体验。“路口都亮着红灯”——这七个字之所以具有震撼力,是因为它所指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压迫者,而是一套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技术规则体系。野马可以挣脱具体的缰绳,却无法挣脱每一个路口都预设的红灯。困境的巨大与个体的渺小之间的悬殊对比,正是现代崇高的来源。而那匹在绝境中仍“踏碎了绝望的路标”、在汽笛中仍发出嘶鸣的野马,则赋予了这种崇高以悲剧英雄的底色。它的抗争虽然徒劳,但抗争本身的存在,就构成了对绝境的否定。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使诗歌获得了一种冷峻而庄严的崇高品格。

五、美的生成与技术的反思

《马及其它》是一首意象精准、结构紧凑、充满哲学张力的微型史诗。诗人并非简单地复述文明进程的困境,而是通过意象的炼金术、技术演进的隐喻、声音的戏剧性、形式的断裂感以及崇高感的现代重塑,将困境本身锻造成了一种审美形态。我们阅读这首诗时所体验到的,既是对现代技术文明的认知震撼,也是艺术创造本身的力与美。

更重要的是,这首诗以其特有的方式提出了一个超越诗歌本身的命题:科技创新不断推动人类文明前进,但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某种丧失。轮声破裂之后,我们获得了速度,却失去了韵律;汽笛响起之后,我们获得了效率,却失去了嘶鸣。诗人将那渐渐远去的嘶鸣保存为艺术形式,让我们得以反复聆听,反复追问: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我们能否找到一种与科技共处而不被其吞噬的方式?那渐渐远去的嘶鸣,最终没有消失在读者的耳中——这正是审美创造最深刻的价值:它将行将消逝之物转化为可以反复体验的形式,让困境在艺术中获得了被反复凝视与反思的可能。


原诗:

马及其它

许向阳

一群野马在荒原上奔跑

套马杆便在线装的历史中

笨手笨脚地制成

瘦弱的小路途中

有木轮马车吃力行进

路便在运动的蹄下渐宽渐平

行至立交桥的转弯处

终因不能负载高速滚动的日子

轮声破裂

你挣断了多年风雨中糟腐的缰绳

解放的野性寻找通向远古的归程

路口都亮着红灯

走投无路的自由踏碎了绝望的路标

文字断裂处

嘶鸣在高分贝的汽笛中

渐渐远去

 赵志辉  曾用笔名大卫。著名诗人、军旅作家、评论家、书法家。中国写作学会第九届副会长,并长期担任中国军事写作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许向阳  诗人,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科学文化传播专业委员会主任、《科学家》杂志名誉总编辑、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理事。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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