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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方水土不养人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王春勤 2026-06-03 11:04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文化。有些地方,你得走近了,看细了,再退后几步想一想,才能品出它骨子里的那份厚重与苍凉比如婺源。

2026年5月30日夜,我们淮安区作协采风团住在婺源。晚上八点多,会渠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兴致:“出来走走?看看婺源古城的夜景。”我婉拒了。嘴上说累了,其实是心里正堵得慌。那时节,我正对着手机,翻看一堆关于婺源的冷冰冰的材料,那些没有温度的文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我怕我这副样子出去,会扫了大家的兴。

婺源,连同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本是同根生,都是古徽州府的孩儿。地缘相接,宗族同源,风俗共融,一口徽州方言,能从这个山坳聊到那个水乡。可婺源的命运,却格外坎坷。1934年,一纸令下,它被从安徽划给了江西,直接原因听来简单而粗暴——国民政府为了“围剿”需要,觉得婺源这地方藏在赣皖边界的深山里,两省分治,指挥不畅,索性一刀切,划归江西上饶统辖。这一划,划碎了多少人的故土情结。徽州同乡和各界士绅奔走呼号,生生不息地请愿,那声音该是何等的悲怆与执拗?终于,在1947年,婺源短暂地回了“娘家”。可好景不长,渡江战役的炮火一响,新的行政区划又随着部队的建制走,婺源再次被留在了江西,至今再未变动。

读着这些文字,我仿佛看见了历史的深处,婺源的先民们那苍茫四顾的眼神。这块比一切权力和政权都更为古老的土地,在时代的巨轮和战争的炮火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块土地上那些生生不息的民众,那些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人,在大炮与战争的洪流下,个人的意愿和情感,又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如今提起婺源,多数中国人脑子里蹦出来的,大概是三样东西: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海,篁岭那色彩斑斓的晒秋,还有理坑的小桥流水人家。尤其是那篁岭晒秋,被誉为“中国最美乡村符号”。那红的辣椒、黄的玉米、白的萝卜,在错落有致的徽派屋檐下,铺成一幅幅浓烈的油画。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绝美的风景背后,是怎样一种逼仄与无奈?试想,若是平原辽阔,土地平整,屋舍之间宽宽绰绰,谁愿意把一年的收成,费心费力地搬到屋顶上去晒?我们面对这“最美晒秋”,心底涌起的不该仅仅是赞美,更多的应是一份悲悯。悲悯我们祖先生存条件的恶劣与艰难,赞叹他们在困厄中迸发出的那惊人的生存智慧,更讴歌他们即使身处困顿,也从不放弃对美、对生活尊严的追求。

我至今记得,在篁岭那条窄窄的石径小路上,当地的导游轻声对我说了一句话:“要不是早年间遇到了大难大祸,谁愿意往这深山老林里钻?”这话像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是了,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对故土有着刻骨眷恋的中国人,无论漂泊到天涯海角,还是远渡重洋,血脉里总牵绊着一方水土。岁岁盼归,念念桑梓,故土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婺源人那样重视修祠堂、编族谱。据说,这里现存的老族谱超过两百种,最早的能一路追溯到南宋。那不是对过往的沉溺,那是一种精神的锚定。缅怀过去,是为了不忘我们来时的路,是为了更清醒、更有力地走好明天的路。

由此,我又想到了整个古徽州。六个县,共同的特点就一个字:穷。不是穷在精神,是穷在地理:山多、人稠、地少。面对这样无法选择的生存开局,徽州人硬是闯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形成了他们独特的文化内核。一是全民重商,“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十户九商,徽商的足迹遍及天下,这传统是逼出来的。二是贾而好儒,赚了钱不是用来挥霍,而是回乡建宅第、办书院、修祠堂、铺路桥,以商养文,以文传家。这才有了“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盛景,文风之鼎盛,全国罕见。你算算,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这片土地竟走出了2297名进士,32位状元。仅休宁一县,就出了19位状元,是名副其实的“中国第一状元县”。清代全国平均每县进士不过百人,而婺源一县,就占了552人。这里,还是程朱理学的发源地。读书开启民智,经商提供滋养,两者就像人的两条腿,相互支撑,缺一不可,才共同撑起了那蔚为大观的徽文化,才哺育出无数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杰出人物。

这让我想起了一位当代的休宁人——聂圣哲。这人或许有些争议,但他提出的“养活教育”思想,我是深以为然的。他说,教育的首要任务,是培养学生的生存技术和生活能力,而不是在象牙塔里悬空地学习那些空洞的知识。在婺源、歙县行走的这几天,我愈发坚信这个看法。我们一边口口声声强调老祖宗的智慧,强调要学习优秀的传统文化,可我们当下的教育,为什么偏偏把这些最根本的东西——教会孩子如何脚踏实地地“活着”、如何有尊严地“养活”自己——给丢掉了呢?这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从徽州,我又想到了我们自己的家乡淮安。面对徽州文化,脑子里就映出我们的淮安河下古镇。这几天,我一直在读朋友、作家龚逸群的长篇小说《胜利饭店》,书里讲淮扬菜的第一大特点,是“和”。我问他,为什么偏偏是淮扬菜能形成这个“和”字,别的菜系就没有呢?想来想去,答案就在那条流淌千年的大运河里。自隋朝开凿运河以来,淮扬一带,就成了南北的咽喉。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文化名流、落魄文人、商贾巨富……南来北往,各色人等在这里交汇、交流、交融,规模之大、程度之深、时间之久,几百年未曾断绝。有细品慢咽的,有匆匆果腹的;有官家的盛宴,也有小户的粗食。就是在这种巨大的流动与碰撞中,淮扬菜不断吸纳、吞吐、融汇,最终调和出了那个包罗万象的“和”字。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涵养出一方独一无二的文化与习俗。

我们采风团里,有地方文化学者,有文旅投资中心的领导。一路上,大家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如何把淮安区的文旅项目,进一步开发好、提升好。徽州的古镇,靠的是祖先留下的那片海量的古建筑群和鲜活的民俗,这得天独厚的家底,旁人羡慕不来。我们淮安区的古建留存不多,这是我们的短板。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得惊人。所以,关键就在于讲好淮安故事。要用时代的语言去重新擦亮那些尘封的历史,让那些躺在故纸堆里的故事和人物,能在今天鲜活起来,能让人听得进、记得住、传得开。我想,担当起这个“当下事”,讲好我们的故事,或许才是我们这一代写作者的责任与使命。

归途之前,我问那位当地姓方的导游,四十来岁,看着就是个本分的当地人:“现在的婺源人,还想不想回安徽呢?”他淡淡地笑了笑,说:“现在多数人不想了,婺源现在是全国唯一一个以县名命名的3A级景区,景点打造在江西是这个!”他竖了竖大拇指,“要是回了安徽,怕就得不到这样的重视了。日子好过了,大家心里就踏实了。”

多么朴素而又深刻的一句话!这让我蓦地想起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在1978年东北视察时说过的那句沉甸甸的话:“我们太穷了,太落后了,老实说对不起人民,我们的人民太好了。”他亲眼看到了百姓的艰苦,发自内心地称赞人民的坚韧与隐忍,这才下定了要通过改革开放、发展生产力来改善民生的决心。一晃快五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国家已今非昔比。每每面对这样美好的生活,我总是心怀感恩,感谢那些为民族振兴而前赴后继的人们;我也总是时刻提醒自己:千万别把时代的红利,当成自己的本事。要凝心,要静心,要用心学习,用心回报。

因为我知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默默负重前行。因为我知道,我们中国人能全民放开肚子吃饭,满打满算,还不到四十年,1993年才彻底取消粮票。因为我知道,年近九旬的老母亲,刻在骨子里对饥饿的那种恐惧,至今都没有完全消散,再破再旧的东西,也从来舍不得扔……

为期四天的“文学中华行第二站:行走浙赣边·笔墨写山河”采风活动,在5月31日下午落下帷幕。一路走来,无论是精心打造的望仙谷,还是鬼斧神工的江郎山、三清山;无论是徽风皖韵的婺源、歙县,还是当地百姓脸上那由衷的、幸福的笑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在这里得到了最生动、最充分的展现,看得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归途的大巴上,我情不自禁,放歌一曲李白的《将进酒》。这一曲,为采风的收获满满;这一曲,赞这美好的时代,歌这壮美的山河!

2026年6月3日于楚州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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