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30日，心里的天，今天特别阴沉。

今日惊闻我小学班主任陶桂琼老师已然仙逝三年，一时怔忡难言。那些发生在大巴山乡村小学的往事扑面而来，恩师当年给予我的庇护与温情，一幕幕清晰如昨。谨以此文追忆，记下这份照亮我整个人生的厚重师恩。

——题记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巴山深处,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生活极度清苦的年代，群山困住了一代代山里人的命运。父亲常年在乡上奔波，无暇顾及家中事务，里里外外、拉扯四个孩子、种地养家的全部重担，完全压在了母亲单薄的肩上。

我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撒娇任性的资格，更没有晨起读书、静心求学的孩童时光。别的孩子还在贪玩嬉闹、依偎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我被生活的苦难早早催熟，被迫扛起了与年龄绝不匹配的沉重生活。

那个年代的农村，靠工分吃饭。每天破晓时分，晨雾还厚厚笼罩着层层叠叠的大巴山，鸡鸣声刚刚划破山村寂静，母亲就必须带着锄头、镰刀、背篼等农具，奔赴集体田地劳作挣工分，以此换取一家人微薄的口粮。母亲临出门时，必把我叫醒，赖床时必被黄荆条招呼。

当别家的孩童还在温暖被窝里酣睡，我已经点燃柴火，刷锅、烧水、煮猪食、蒸早饭，等我把猪喂饱、饭菜煮好、地坝打扫干净匆匆奔赴学校时，日头早已高高升起，小学第一节课基本已经结束。

其它同学的上学，是准时来到学堂；而我的上学，第一节课永远都是在路上。世人皆知童年烂漫，可我的童年，只有无尽的农活、琐碎的家务、窘迫的生活，和吃得生厌的红薯。成了我小学时代最刺眼、最心酸的标签。

如今的时代，物资丰盈，生活富足，红薯成了大家口中的粗粮美味、怀旧小吃。烤红薯香甜软糯，蒸红薯清淡养胃，成为人人追捧的养生食材。可对于我们那一代大山里长大的孩子来说，红薯，是刻在骨血里的苦涩、无奈与煎熬，是整整一代人挥之不去的贫穷记忆。

在物资贫瘠的大巴山村，红薯是山里人家一年四季的主食。一日三餐，我们的生活被红薯牢牢填满。煮红薯、烧红薯、蒸红薯、红薯干、红薯叶、晒干的红薯片、红薯粒，甚至于放久变质、内里腐透发白的烂红薯，依旧舍不得丢弃，晒干后成为主食。

年年岁岁，红薯浸透了我的整个童年。就是过了几十年的今天，看到有人吃得津津有味的红薯，都禁不住心里泛酸。

苦难的生活磨平了孩童的稚气，却从未磨灭我心底对读书的渴望。哪怕终日家务缠身、常年缺课落课，哪怕生活满目清贫，我依旧珍惜着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别人课余玩耍，我放学就割猪草、放牛、扫地、照看弟弟。即便如此，我始终咬牙坚持、默默努力，我的学习成绩，常年稳居全班第一。

这一切的不易与坚持，陶桂琼老师默默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陶桂琼老师性情温柔谦和，待人宽厚善良，从不会因为我常年缺课而苛责嫌弃我。她太懂大山孩子的苦，太懂寒门孩童的身不由己。她清楚我是被生活重担困住了脚步，是被家务绊住了求学之路。

于是，无数个静谧的午休时光，当别的同学放学归家，陶桂琼老师总会特意把我留下来，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耐心细致地为我补上落下的课程。

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温柔与馈赠。

在那个白米饭堪称奢侈品的艰苦年代，普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饱饱的纯白米饭，平日里都是杂粮红薯度日。当陶桂琼老师时常把我留下来补课的时候，总会多蒸一盒用铁皮罐头盒蒸出的雪白喷香的白米饭，与她的家人们一起分享。她的三儿曾云与我同班，他还时常把他的米饭添给我，尽管他也不多。

没有大鱼大肉，没有精致配菜，仅仅是今天看来一盒简简单单的白米饭，却成了我苦涩童年里最甘甜、最珍贵、最治愈的人间美味。

时隔数十年，我走遍大江南北，吃过山珍海味、盛宴佳肴，尝过名贵美食，却再也没有任何一种味道，能够抵得上当年陶桂琼老师那盒罐头白米饭的醇香与温暖。那一缕朴实的米香，穿透数十年岁月风霜，永远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温暖了我的岁岁年年，治愈了我半生所有的苦难。

除了无尽的家务农活、常年的缺课落课，我童年最深的窘迫与心酸，还有背着年幼弟弟上学的那段时光。

母亲劳作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照顾年幼的弟弟。万般无奈之下，小小的我，只能每天背着尚且懵懂稚嫩、离不开人照顾的弟弟上学堂。

别的同学轻轻松松、无忧无虑走进课堂，唯独我，背着年幼的弟弟，步履沉重，带着生活的沉重与窘迫，坐在教室的一角。

课堂之上，弟弟年纪太小，时常无端哭闹，稚嫩的哭声清脆又刺耳，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打乱课堂秩序，打扰全班同学听课，也扰乱着老师的讲课节奏。

每一次弟弟哭闹，我都窘迫得无地自容。我害怕同学异样的目光，害怕旁人私下的议论，害怕自己成为全班的累赘。每每此时，我只能冲一样的走出教室，然后在学校门外的墙角边，使劲地颠背上的弟弟，以这种方式发泄心中的委屈。

哪知越是颠，年幼的弟弟越是在背上大哭，只好把他放下来，无奈一边哄一边跟着哭。直到他安静了，忍着满心的窘迫、心酸与无助，又回到教室听课。这样带节奏的场景，有时候一天会来好几次，成为我童年最卑微、最苦涩、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无人知晓，那个常年成绩第一的孩子，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狼狈与煎熬；无人懂得，我看似光鲜的成绩背后，扛着怎样难言的委屈。

可即便如此，陶桂琼老师始终包容我、体谅我、善待我。她从未因为弟弟哭闹影响课堂而批评我，从未因为我的狼狈窘迫而轻视我，默默包容着我的所有缺憾与不易，默默守护着我的自尊与学业。

凭着不懈的努力与隐忍，哪怕境遇万般艰难，我依旧稳坐班级榜首，年年拿下“三好学生”的荣誉，成了老师眼中争气的学生。

随着年岁渐长，同学们的心思也渐渐复杂起来，步入三四年级，有同学心里渐渐滋生出不满，开始愤愤不平：

“他天天迟到缺课，还带弟弟来班上捣乱，凭什么年年当三好学生？”

这些议论，句句有理，像一把把细碎的尖刀，狠狠扎进我敏感又卑微的心底，一点一点地压垮了我仅有的底气与自信。

我开始变得更加沉默，内心满是自我怀疑，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卑与浓重的厌学情绪。心态崩塌之后，我的学习成绩断崖式下滑，一落千丈。

我的低落与蜕变，陶桂琼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起初，她以为是我是家务的重压，她上门找到我的母亲，恳请家里尽量减少我的农活负担，给我一点喘息求学的空间；同时加大为我补课的频率，要把我的成绩拉回来。

可内心的压抑与创伤，我的状态依旧低迷。后来，细心通透的陶桂琼老师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她读懂了我的沉默、我的低落，知晓了班里非议，看懂了我被舆论裹挟的无助。

陶桂琼老师专门为我召开了一场特殊的班会。一向温柔似水、温文尔雅、从教多年从未动过怒的她，第一次发了雷霆之怒。

那天的她，一改往日的温和柔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厉声痛斥非议我的人：“你们所有人，每天准时上学、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不用做家务、不用带弟妹，你们拥有最安稳的读书环境、最充足的学习时间！而他呢？常年缺课落课是因为太多的家务需要他去做；背着弟弟上学，是因为家里缺人手他必须照看，你们难道不知道锄头角子尖又尖苦的就是大老倌的道理吗？他的学习条件比你们差那么多，次次成绩却名列前茅，你们还好意思说三道四？难道不知羞耻吗？”

一番话，震彻整间教室。

全班同学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老师从未有过的威严彻底震慑、惊呆。

随后，陶桂琼老师当场把背后议论我的几名同学叫到黑板前整齐站立，要他们逐一向我道歉，保证日后再也不背后议论。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心酸、窘迫、压抑、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我肆无忌惮、痛痛快快地嚎啕大哭。这一场大哭，哭尽了我的委屈，哭走了我的阴霾。

班会结束后，陶桂琼老师单独留下我，温柔地安抚我受伤的心灵，一点点为我疏导心结。她轻声告诉我，辛苦不是过错，窘迫不是耻辱，坚韧值得骄傲。她告诉我，逆境生长的孩子，最勇敢、最坚韧、最值得被尊重。不要被非议左右，只管埋头努力，终有一天，我能走出大山，改写自己的命运。

年少懵懂的我，彼时只觉得心头一暖、乌云尽散，重新拾起了读书的勇气。

历经半生风雨，走过人世万千坎坷，我才终于彻底明白：陶桂琼老师那一次破例的雷霆之怒，那一次不顾一切的当众守护，从来不止是平息非议。

她护住的，是一个寒门少年摇摇欲坠的自尊；她守住的，是我即将崩塌的求学之路；她拯救的，是我原本可能黯淡荒芜、早早辍学困死大山的一生。

倘若当年没有陶桂琼老师的挺身而出、温柔救赎、偏爱守护，也许我会早早告别学堂，困在深山泥泞之中，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一生平庸、一生困顿、一生卑微。

是她，看见我的苦难，包容我的缺憾，体恤我的不易，偏爱我的坚韧，护住我的尊严。

是她，以师者仁心、以温柔大爱，为我拨开了童年所有的迷雾与阴霾，为我点亮了一生前行的灯火。

她给我一盒又一盒香甜的白米饭、一次又一次的补课，还有那一场有点不讲道理的撑腰，是给我绝境中的希望、泥泞中的光亮、黑暗中的救赎，是足以改变我一生、滋养我一生、温暖我一生的底气与力量。

山河辗转，岁月匆匆，几十年春秋倏忽而过。我早已走出层层叠叠的大巴山，告别了吃红薯度日的清贫岁月，告别了背着弟弟求学的窘迫童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人生。

一位好老师，真的可以照亮人的一生，救赎人的一生，成就人的一生。陶桂琼老师，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最深的恩情、最亮的星辰。

师恩如山，厚重无言；师恩如海，辽阔绵长。这份跨越半生的师恩，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融入我的人生，一生感念，念念难忘。

桂琼老师九十有余高龄仙去时，嘱咐一切从简，家人遵嘱未告知于我。好在她辞世前数月，我回老家时前去探望过，那一次的相见，成了我们最后的相逢。这一个迟来的消息，也因为那次相见，仿佛是命运给我的一点慰藉，稍稍抚平了没能为她送行的遗憾。人海一别，再无相见。但大巴山旧教室里的温暖与守护，永远留在我的生命中。

 【责编 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