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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清风 一脉廉心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滕灵芝 2026-05-19 13:56

“不以厚禄万钟为贵,而以节义为贵;不以黄金黻嬴为富,而以经术为富。”这句话,出自唐代婺州兰溪人滕珦,是他为滕氏后人立下的族训箴言。一千两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这片被白沙溪三十六堰滋养的土地上,依然能够感受到这十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力量。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七十五岁的礼部侍郎滕珦,在朝为官近五十年后,终于向朝廷递交了致仕的奏疏。他以年迈体衰为由,请求“半俸乞休致仕”。这位历仕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的老臣,在长安城中的最后几日,迎来了一场足以载入唐诗史的饯别——白居易、刘禹锡、贺知章、朱庆馀等一众诗友把酒相送,吟诗唱和。

白居易举杯,当场吟道:“春风秋月携歌酒,八十年来玩物华。已见曾孙骑竹马,犹听侍女唱梅花。入乡不杖归时健,出郭乘轺到处夸。儿著绣衣身衣锦,东阳门户数滕家。”

诗中“已见曾孙骑竹马,犹听侍女唱梅花”两句,既见滕珦晚年福泽之盛,又隐约透露出这位老臣一生的雅趣——梅花,贯穿了他生命的另一个主题。他的一生,正如梅花一般,在风雪中傲然绽放,清芬自守。

滕珦生于唐天宝十三年(754年),婺州兰溪邑南乡人。天宝,那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安史之乱的烽烟,在他幼年时席卷中原,整个国家在动荡中艰难地寻找着重建的方向。然而乱世的尘埃,并没有掩盖住少年滕珦的天赋与好学。

在兰溪南住山的竹林书斋中,滕珦日夜苦读,“凡百家末艺无不参究”。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滕珦赴京应试,以一诗一赋惊动考场。他所试《进贤冠赋》与《释奠日国学听雅颂》诗,“为世传诵”,一举登进士第。那一年,滕珦二十七岁,意气风发,开启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仕宦生涯。

此后的几十年间,滕珦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初任歙州绩溪县令,以惠民之政得到百姓拥戴;后迁凤翔少尹,治政干练,有声于时;宪宗元和年间,调入中央,任太常博士,负责朝廷礼制典仪;其后累迁礼部侍郎、侍御史、太子右庶子、正议大夫。他一路走来,靠的从来不是攀附权贵,而是扎实的政绩和端正的为人。

史载滕珦“居官三十余年,无一事苟且,虽权贵都敬惮之”。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有风骨的官员形象。他耿介正直,不媚权贵,即便面对位高权重者的威压,也从不苟且敷衍。他的一生,最好的注脚或许是:“忠为好官、从政务廉、爱民务宽,为下为上,惟此心丹。”

然而,滕珦并非只有政坛上刚硬的一面。公务之余,他“披阅古今书史,沉潜玩索,好鼓琴赋诗”,学问渊深。他平生仰慕陶渊明,时时以渊明的诗酒自况。据载,滕珦慕陶渊明之所为,常谓渊明为“不入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一次,唐德宗诏令群臣赴宴,命滕珦抚琴献艺。他不卑不亢,从容而坐,奏一曲《空山夜月曲》——琴声清越悠远,满座为之动容。德宗大悦,当场赐茶,随后又命其与众臣共制《君臣庆会谱》,滕珦亦有一诗入选。这便是滕珦,既能端坐朝堂之上议论军国重事,亦能在琴案前以一曲《空山夜月》勾画出天地间的澄澈高远。

这些生动的细节,描绘出一个立体而丰满的唐代士大夫形象:他是操守端正、不阿不谀的耿介之臣,又是琴心诗意、风骨超逸的文人雅士;他敢于为朝廷担当重任,又乐于在公务之余读书抚琴、研习易道。人生的两面在他身上交织,形成了一种令人景仰的人格力量。

大和二年,滕珦致仕。“四品给券还乡”,在唐代官制中是有定制先例的开创之举,自滕珦始。朝廷对这位老臣的恩礼,远远超出了常规:唐文宗不仅恩准他“半俸致仕”,还特别“诏赐新第于白沙溪口”,同时“赐金紫绯”,追赠户部尚书、左仆射等荣誉头衔。朝贵倾饯,古婺州司于宅西五里迎公归——那是一个老臣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

然而,滕珦并没有把自己沉浸在荣归故里的喜悦中。

回到兰溪后的第一件事,滕珦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将自己在南住山的旧宅,连同宅前的山林田地、宅前宅后所有财产,全部捐出,奏请改建为佛寺。朝廷感其忠义,由唐文宗亲自赐额“西安寺”。一座千年古刹,由此在兰溪南住山的青峦之间诞生。

为什么要捐宅建寺?据《沙门义空长老碑》所载,滕珦舍宅为寺,是为了“以报国恩”。“舍旧宅为寺,以报国恩”——这九个字,看上去朴素,却重逾千斤。

“国恩”二字,在滕珦心中占据着何等神圣的位置!他一生为官清廉、秉公执法、政绩斐然,方能有幸获得天子亲赐新第的殊荣。然而他并未将这殊荣据为己有、作为炫耀的资本,而是以大智慧将个人荣华转化为造福后世的公共遗产。他将旧宅献出,将私人领地化为公共信仰的载体。他撰写了碑文,记载了这次捐赠的前因后果,将自己的真心托付给时光。这份无私,这份开阔的胸襟,在他身后的千年岁月里,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滕氏后人的内心。

西安寺从建寺至今已近一千两百年。它几经兴废,几度重修,却始终矗立在兰溪的大地上。它是兰溪境内唯一由当朝皇帝赐名的寺院,也是浙江省内最早的寺院之一。然而,滕珦种下的,远不止一座寺院。他种下的,是“十世尚书传忠廉”的家族根系,是一代又一代滕氏子孙清明正直、报国为民的家国情怀。今天,在这座千年古刹之侧,还立有“十世尚书廉政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默默地诉说着这户人家绵延千年的清正风气。

滕珦从长安归来的第二年,白沙溪畔的春水照常涨起又退去。然而,藤蔓爬满堤坝的旧堰、两岸的良田沃土,并没有让他安心。

白沙溪,古称南溪,发源于金华南山,流经数十里注入婺江。在这条不过四十余公里的溪流上,早在东汉建武三年(27年),辅国大将军卢文台归隐南山后,便首创了“白沙堰”。此后百余年间,他的部下和后来的历代百姓,在这段短短四十五公里的河道上,凭着惊人的智慧与毅力,先后筑成了三十六座堰坝,水位落差达一百六十八米。针对白沙溪落差极大、沿途深潭众多的特点,古人摸索出了“以潭筑堰”的独特技术——在深潭的下游筑堰蓄水,开凿水渠引水灌田。这三十六座堰,如三十六颗璀璨的珍珠,串联在白沙溪这条玉带之上,蔚为壮观。清人编纂的《金华府志》记载:“白沙堰广一丈三尺,长六十里”。三十六座堰互为依托、梯级联动,将奔腾咆哮的山洪化作涓涓细流,哺育着婺南山区数十万亩良田、数十万百姓。

然而,历经八百余年的岁月冲刷,三十六堰早已年久失修。石砌的堰坝多有坍塌,引水渠道淤积填塞。每逢山洪暴发,溪水裹挟泥沙奔涌而下,沿途百姓颗粒无收,哀鸿遍野;逢大旱之年,溪水断流,两岸田园尽成焦土。白沙溪两岸的父老乡亲,在无穷尽的水旱灾害中苦苦挣扎。这幅民生疾苦的图景,深深刺痛了滕珦的心。

“以潭筑堰蓄水,开渎引水灌田”是三十六堰的精髓。这八个字凝聚着先祖卢文台等人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洞察,彰显了人与山水和谐共生的古老智慧。滕珦深知,唯有让三十六堰重现昔日雄姿,白沙溪两岸的百姓才能远离水旱灾害的荼毒,重享太平。

他决定:治理白沙溪,重修三十六堰。

滕珦亲自起草奏疏,上呈郡府,争取官府的批准与拨款。他拿出自己半生的积蓄——那个时代,一位致仕老臣的全部退休金,悉数投入到治水的浩大工程中。不仅如此,他还指令三个儿子——长子滕遂、次子滕迈、三子滕邈,各自出钱出力,加入这项浩大的民生工程。他还亲自走访白沙溪两岸的每一个村庄,一家一户地动员乡民,组织起浩浩荡荡的修堰队伍。

滕珦还亲自设计了修堰的方案。他指挥民工打捞溪中淤积的乱石,加固老旧堰基。引水渠道被重新深挖,清除淤泥,重塑堤岸。三十六个水利工程点,在滕珦的统一调度下,全面启动。他本人则昼夜不休,坐镇工地,亲自监督工程的质量和进度。

历经数年的艰苦奋战,三十六堰终于修葺一新。这条古老的灌溉系统重新焕发出青春的活力:当春水涨起,溪水被三十余座坚固的堰坝逐级节流,奔腾咆哮的山洪变得驯服而温顺,缓缓注入一道道新修的渠道,流入千家万户的田间地头。白沙溪两岸,终于告别了旱涝无常的苦难史。

史载滕珦“为白沙溪两岸百姓做了许多好事善事”。这些事迹记载在地方志中,简简单单的几行字,背后却是万千百姓脱离了水火之苦的巨大福祉。在滕珦的治理下,白沙溪三十六堰灌溉面积达二十七万余亩,渠道总长达一百七十多公里,宛如一张巨大的水网,覆盖了整个婺南地区。千百年来,无论风调雨顺还是大旱大涝,这张水网总能将生命之水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至今仍有十九座古堰保留着完整的灌溉功能,造福于今人。

滕珦以自己的退而不休的时光,书写了一篇最大的“济世利民”文章。而白沙溪那三十六座古堰,就是他镌刻在大地上的不朽文字。

2020年12月,在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第71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上,中国的“白沙溪三十六堰”灌溉工程被正式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千年古堰,终于登上了世界的舞台。这个荣耀的背后,有东汉的卢文台披荆斩棘的首创之功,也有晚唐的滕珦殚精竭虑的维护之力。千百年来,三十六座古堰屹立不倒,滋润着一代又一代婺州儿女,也涵养着这里的人们勤劳、坚韧、和善、爱乡的品格。

比白沙溪三十六堰更为久远的,是滕珦种下的另一种精神遗产。

后人常说,白沙三十六堰,是滕珦留给婺州百姓的物质遗产;而他为滕氏家族确立的家训家风,则是留给整个中华民族千秋万代的精神遗产。

在杨塘下的滕氏宗祠——种德堂中,珍藏着历代相传的《南阳滕氏宗谱》。这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滕氏家族绵延千年的精神血脉。

滕珦为后人立下的第一条家训,就刻在宗谱的开篇:“不惟厚禄万钟为贵,而以节义为贵;不以黄金黻赢为富,而以经术为富。”另有家训强调:“训我族人,出为好官,从政务廉,爱民务宽,为下为上,惟此心丹。”在这位老臣的心目中,最珍贵的财富从来不是权位和金钱,而是节义、经术、清廉和爱民。

滕氏宗谱中,还有一条堪称严苛的规定:“朝廷有贤奸之别,如为臣不忠,贪酷虐民者不书。”这条规定,由滕珦亲手写定。每一代凡有贪赃枉法、虐害百姓、不忠于朝廷的族人,一律不得载入家谱。这意味着,他的名字将被从家族记忆中彻底抹去——对于一个以宗法为核心的农业社会,这比死刑更加严厉。这是一位父亲、一位祖父,以近乎冷酷的决心,为自己的子孙画下的一道道德红线。

正是这条家规,塑造了滕氏一门历代子孙的品格。

从滕珦本人开始,到他的儿孙,再到此后的历代后代,滕氏一门人才辈出,簪缨不绝,数百年来形成了“一父十子七登科”“父子四进士”“十世尚书传忠廉”的科举佳话和仕宦传奇。据史籍和宗谱记载,滕珦的三个儿子——滕遂、滕迈、滕邈,全部高中进士,在唐代科举史上实属罕见。其后,更有多位滕氏子孙在宋代的朝廷中担任显宦。仅仅《南阳滕氏宗谱》中有确切名字、世系可考的县令以上官宦,就多达二百九十七人,连续十余世皆有朝廷的尚书、御史、侍郎等显官。滕珦本人更是加赠户部尚书、左仆射,三代荣封。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二百九十七位滕氏显官中,无一人有劣迹。也就是说,在漫长的上千年历史中,从婺州走出的每一位滕氏官员,全部秉持着清正廉明的操守,无一人贪赃枉法、无一人虐害百姓。这在中华文明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因此,滕氏家族被后人称颂为“十世尚书传忠廉”。

“十世尚书传忠廉”并不只是滕珦一人的光彩。这股代代相传的风气,更深刻地反映了家训的穿透力和生命力。家训之内,清风传世;家训之外,乡贤传道。滕氏的家训,不仅影响了自己家族,还浸润了整个婺州乃至江南的社会文化。在家风的熏陶下,滕氏宗族也自觉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他们在地方上设立义学、赈济灾民、修缮桥梁道路、维护社会秩序,积极投身乡里公益。这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在家族层面的具体实践。

滕珦的人生,集中了唐代士人的全部高贵品德。

身为臣子,他忠诚耿直,廉洁奉公。史载他“居官三十余年,无一事苟且”,这在盛唐官场中已是难能可贵。他的刚正不阿和洁身自好,使他赢得了“虽权贵都敬惮之”的声誉,也赢得了六朝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身为学者,他学问渊博,著述颇丰。著有《梅窗集》十八卷、《周易通义》三十卷等,在唐代学术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是当时最负盛名的易学大师之一,对《周易》的深奥义理有独到的见解。与此同时,他还是一代诗人,《全唐诗》录其《释奠日国学观礼闻雅颂》等诗,声名远扬。白居易、刘禹锡、贺知章等大诗人,都是他生平挚友,在朝堂之上和诗文之中留下了无数佳话。

身为一名父亲、一位先贤,他立下的家训,更成为千年以来清正廉明风气的典范。他以“为臣不忠、贪酷虐民者不书”的家规,硬生生界定了一个家族世代传承的价值取向——清廉高于富贵,节义高于利禄,忠心为国、爱民如子才是滕氏子孙人生最高的追求。

从他开始,到他的三个进士儿子,到此后近二十代的子孙,在长达五百余年的时间跨度里,“十世尚书传忠廉”的辉煌从未中断。每一代,都有人秉持着先祖的家训,远离贪墨,勤政爱民。即使在北宋末年政权崩溃的极度乱世中,滕珳的裔孙滕茂实仍能坚守民族气节,宁死不降,忠贞不渝,赢得“苏武牧羊第二人”的美誉。这份贯穿千年的清廉正气,正是滕珦这位先贤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更为难得的是,滕珦的风范与影响,早已超越了家族和时代的局限。白沙溪上巍然屹立的三十六座古堰,千百年来始终保持着完整的灌溉功能,造福于千家万户。今天,这个古老的灌溉系统,终于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它不仅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更是一位唐代老人心系桑梓、造福乡邦的永恒丰碑。

今天,白沙溪的三十六座古堰上,白鹭飞过,绿水东流,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一派安静祥和的田园风光。这看似寻常的风景里,凝聚着一位唐代老人呕心沥血的付出。

千年之后,杨塘下村的滕氏宗祠中,香火依然鼎盛。滕氏后人一代接一代地续修宗谱,在每个子弟的名字旁,默默地检验着他们的品行和操守——因为滕珦留下的那条家规,至今仍然被严格地执行着。位于兰溪西安寺旁的“十世尚书廉政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矗立在当初滕珦舍宅所建的千年古刹之畔,向全社会讲述着一位老人、一个家族绵延千年的清廉传奇。

千载悠悠,白沙流芳。春水不老,清风如昨。

“一身立政,民有可德之惠;一家积善,史有可录之功。”这大概是滕珦自己一生最真实的写照。他用清廉、坚韧、博学、睿智、无私,诠释了一个完美的中国士大夫的人格;他用家训和榜样,庇荫了十世滕氏子孙的操守和立身。他的个人人格和家族精神,以白沙溪水为墨,以三十六座古堰为笔,在中国大地上刻下了“十世清风、一脉廉心”的精神丰碑,激励着世世代代的后人。

如磐石般不朽的,是精神。如春水般长流的,是民心。

[作者简介]滕灵芝:系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共同富裕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政法大学制度学研究院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城市发展研究会法律政策工作委员会执行主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制度创新大典》编撰委员会秘书长、北京义都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北京大兴关心下一代委员会专家,《华夏滕姓通谱》编委会顾问。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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