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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茶香走出群山:张婷与贵州茶的十年相逢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2026-07-14 13:20

茶香是一种很轻的香。

它不像酒,开坛便有浓烈的气息;也不像花,盛放时恨不得把整个春天都占满。茶香藏得深,要等水沸了,等叶片舒展,等人愿意坐下来,靠得足够近,才能闻见。

贵州茶也是如此。

群山把它藏了太久。云雾遮住茶园,也遮住了山外人的目光。许多年里,一车车茶青、一袋袋毛茶从贵州运出去,进入别人的生产线,换上别人的包装,最后以另一个名字出现在北上广的茶桌上。人们称赞杯中茶清冽、鲜爽,却很少有人追问,它最初生长在哪一座山上。

张婷想做的,正是让人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让他们闻到贵州茶真正的香。

2019年春天,黔南州瓮安县建中镇果水村,六十多岁的老杨用一只搪瓷缸给张婷泡茶。

那是一只乡下常见的白色搪瓷缸,杯沿有些磕碰,露出黑色的铁胎。没有精致茶席,没有紫砂壶,也没有温杯、洗茶、凤凰三点头。老杨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滚水一冲,嫩绿的叶子便在水里浮浮沉沉。

张婷接过来喝了一口,怔住了。

那口茶并不张扬。入口清冽,鲜味先到,随后才有一丝缓慢浮起的甘甜。它不像城里有些茶,香气被做得很满,一揭盖便扑面而来;它的香藏在水里,咽下去以后,喉咙里仍有一股干净的回甘。

“这是今年头春的茶。”老杨说,“就采了这么点,自己留着喝。”

张婷问,这么好的茶,为什么不多做一些,拿出去卖?

老杨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卖不上价。外面的人不认识我们的茶。”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在山里,春茶是按节气生长的。惊蛰以后,气温一点点回升,茶芽从越冬的枝条上探出头来。采茶人挎着竹篓上山,手指在枝叶间飞快移动,一芽一叶,一芽两叶,采得早了,芽头太嫩;采得迟了,滋味又粗。好茶误不起农时,清明前后短短一段时间,往往决定一年的收成。

可茶叶懂节气,市场不懂等待。

茶青一旦离开枝头,便开始发生变化。来不及摊放、杀青,鲜爽就会散失。山路远、销路窄、品牌弱,再好的茶也可能被压成低价原料。老杨说的“卖不上价”,背后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抱怨,而是一代代茶农面对大山之外的无力。

回贵阳的路上,中巴车沿着山路颠簸。窗外的梯田和茶园一层层退远,张婷却反复想起那只搪瓷缸。

她此前在城市里喝过不少茶。茶馆里的茶有好看的器具,有完整的仪式,也有被反复讲述的产区和年份。但老杨那杯茶没有名字,没有包装,甚至没有一只像样的杯子。

它只拥有滋味。

还有一个被群山挡住的故乡。

一个念头由此在她心里扎了根:这么好的茶,不该永远等着别人偶然发现。

其实,贵州与茶的相遇,比许多人想象得更早。

唐代陆羽在《茶经》中记载天下茶区,写到“黔中”一带的思州、播州等地,留下“往往得之,其味极佳”的评价。一千多年前,山高路远,贵州茶尚且能被远方的饮茶人识得;一千多年后,它反而常常要面对一句令人尴尬的询问:

“贵州也产茶吗?”

贵州当然产茶。

这里地处低纬度、高海拔地区,山地众多,常年云雾缭绕。茶树不喜欢过分炽烈的阳光,云雾恰好过滤了直射光,使更多漫射光落在叶片上;山地昼夜温差明显,茶树生长相对缓慢,也给内含物质的积累留下时间。贵州土壤多呈酸性,适宜茶树生长,冬季低温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病虫害发生。

所以贵州茶常有一种鲜明的“山野气”:香气清,滋味鲜,入口不霸道,回甘却来得长。

在贵州,茶也从不只是一种商品。

过去山里人家来客,主人先烧水、泡茶。茶具或许只是粗瓷碗、搪瓷缸,茶叶也是自家炒的,却代表主人最郑重的待客之意。婚嫁有茶,节庆有茶,邻里说事也要先坐下来喝一碗茶。茶连接着土地、节气和人情,像一条细而绵长的线,从古老的村寨一直牵到今天。

张婷越往茶山深处走,越觉得自己过去对贵州茶的了解太少。

她去了一个又一个产区,看茶树怎样生长,看茶农怎样采摘,也看鲜叶如何经过摊青、杀青、揉捻和干燥,最终成为杯中的茶。看得越多,她越明白,所谓“一杯好茶”,从来不是一句浪漫的赞美。

采摘的嫩度会改变滋味,摊放的厚薄影响水分散失,杀青时锅温高低、手势轻重,决定茶叶能否留住鲜活香气。揉得太重,茶汤容易苦涩;火候不到,青气又退不干净。制茶师站在热锅前,凭手掌感受温度,凭鼻子判断香气,许多经验无法写进标准,只能靠一年又一年的春天磨出来。

张婷也渐渐学会分辨茶。

不是只说“好喝”或“不好喝”,而是去理解茶汤里的鲜、醇、甘、涩,理解不同海拔、不同采摘期和不同工艺带来的差别。她开始知道,贵州茶需要讲“干净”,却不能只把“干净”当作一句广告词。它意味着对茶园生态的长期保护,意味着对农药使用的严格管控,也意味着生产、检测、加工和流通中的一道道标准。

在铜仁,已有大面积茶园按国际有机标准建设,部分基地通过中国、欧盟、美国、日本等有机认证;在瓮安,也有茶企以数百项指标应对欧盟标准检测。那些看起来枯燥的数字,背后是一座茶园对土壤、水源和生产方式经年累月的守护。

截至2025年底,贵州茶园面积稳定在700万亩,全年茶叶产量达32.6万吨,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000亿元。数字已经足够庞大,问题却仍然存在:贵州有好茶,也有规模,但还需要更响亮、更清晰的品牌表达。

张婷慢慢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

她未必能亲手种完一座茶山,也不可能替每一个制茶师守着炒锅,但她可以让更多人知道,这片茶从哪里来,为什么好,又与哪些人的生活紧紧相连。

真正的刺痛来自一次上海茶博会。

张婷带着贵州茶企和茶人参展,准备了许多茶样。她想得很直接:只要让人喝到,或许就会有人喜欢。

可展会上的热闹从贵州展位前绕了过去。

不远处的云南茶展位人山人海,顾客提着采购箱排队,主播的声音、促销的招呼声混在一起。贵州展位上,烧水壶一遍遍沸腾,茶汤一杯杯泡出来,经过的人却不多。

张婷忍不住问几位顾客,为什么专程到旁边买茶。

对方回答:“刷抖音看到的。知道他们今天有展会,还有促销,我们一帮人就都来了。”

张婷这才发现,对方早早做了预热,短视频、直播、社群通知一样不少。反观一同前来的贵州茶企,几乎没有谁提前告诉消费者:我们来了,我们带着什么茶,我们为什么值得你走到展位前喝一杯。

更让她难受的是,有人站在贵州展位前,带着真诚的惊讶问:“贵州也产茶吗?”

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好茶不会自己说话。

过去人们常讲“酒香不怕巷子深”,可巷子越来越多,人的注意力越来越短。一款没有品牌、没有故事、没有传播渠道的茶,即便品质再好,也可能只是被装进别人的袋子里,成为别人品牌故事中沉默的原料。

张婷在北京参加活动时,曾喝到一款标价一万二的茶。席间的人称赞它香、甜、耐泡,只有她知道,那款茶的原料来自贵州。

她不是为别人卖得贵而不平。真正让她难过的是,贵州茶提供了最重要的滋味,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山里人承担了漫长的种植与采摘,最终得到的却只是产业链中最薄的一层收益。

这也是她后来常说的:“光有情怀不够,还得有方法。”

有人说她变了,从一个文艺青年变成了“生意人”。

她并不回避:“对,我就是要变。”

因为如果所谓情怀只是自己感动,茶农的收入不会因此增加;如果只是赞美山河壮美,却不能把茶卖出去,那么再动听的文字,也抵不过现实中的一次收购价波动。

情怀是起点,但不能是终点。

在瓮安县建中镇果水村,张婷和团队建起了“书漾茶山书屋”。

最初来到这里时,眼前是1.2万余亩茶园。茶树顺着山势起伏,一垄一垄铺向远处,雨后上山的路满是泥泞。这里有好风景,也有好茶,却缺少让外来者停留的理由。

张婷想做的,不只是建一间可以买茶的屋子。

她希望人们来到茶山,亲手采一把茶青,看看鲜叶怎样在铁锅中改变颜色;希望他们坐下来喝一杯刚刚做好的茶,吃一顿农家饭,在山里住一晚;也希望他们在茶香里翻开一本书,明白一片叶子不仅有价格,还有历史、审美和人的生活。

书屋于是成了茶园与城市之间的一扇门。

人们从城市来,沿着山路进入茶园,第一次知道茶叶不是天生就卷曲成包装里的模样;孩子们踮起脚学着采“一芽两叶”,大人则坐在廊下,看云雾从山腰慢慢升起来。茶农不再只是躲在产品背后的生产者,他们可以站到游客面前,讲天气,讲采摘,讲这一年春茶为什么比上一年晚。

后来,这里逐渐形成集采茶、品茶、游览、餐饮、住宿于一体的文化体验项目,带动875户脱贫群众增收,提供1800余个就业岗位,年均发放劳务工资1900余万元,企业所在村人均年增收1.3万余元。

张婷最在意的,不是茶园变成了一个多么漂亮的“打卡地”,而是茶农的变化。

从前是“种了没人认”,后来是在家门口就能把茶卖出去;从前茶青只能等外地收购商定价,后来村民可以从采茶、制茶、餐饮、住宿和研学活动中获得更多收入。

一片茶叶终于不再匆匆离开故乡。

它在这里被看见、被品尝,也让种茶人的名字被记住。

张婷与书的缘分,比她与茶更早。

2016年,她创办“书漾读书会”。最初不过是几个爱读书的人,找一间安静的咖啡馆,各自带一本书,聊人物,也聊生活。后来人越来越多,有教师、公务员、企业职员和在校学生。读书会累计举办活动超过500场,覆盖读者50万人次,并在贵州9个市州设立阅读基地。

“书漾”也是张婷女儿的名字。

这个名字里有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期待:希望她在书海中荡漾,也希望她长大后,看见一个不同的贵州。

2022年,张婷把读书会多年积累的资源和影响力,转向贵州茶推广。在她看来,书与茶原本就不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

它们都需要慢。

一页书,匆匆翻过去,只能看见情节;一杯茶,急着咽下去,也只能尝到苦或甜。只有愿意停下来,书中的隐意和茶汤的层次才会慢慢显现。

于是,读书会里有了茶席,茶山里有了书屋。她策划“当都匀毛尖遇上《茶经》”,举办“茶香书韵,文化赋能”贵州茶产业发展论坛,让茶艺表演、童声诵读和对话沙龙进入同一处空间。

这并非把两种雅事简单摆在一起,而是让茶重新回到文化之中。

中国人饮茶千年,茶从来不只是解渴之物。唐人煎茶,宋人点茶,明清以后散茶瀹饮逐渐普及;茶进入诗文、绘画与日常礼俗,也塑造了中国人含蓄、节制、留白的审美。贵州茶若只讲产量和价格,便少了一半灵魂;但如果只谈古意,不谈今天茶农的生计,同样是不完整的。

张婷努力在两者之间搭桥。

她通过“书漾优选”直播寻找贵州茶推广合伙人,邀请茶艺师、制茶人和非遗传承人走到镜头前。她也建立主理人推广机制,让每个人不只是转发一条信息,而是真正了解一款茶,长期讲述一片产区。

2023年12月,她获评“贵州省优秀茶文化推广工作者”;2025年5月,她当选中国茶叶流通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

这些身份对她而言,更像新的责任。她越来越清楚,推广茶不能只靠热情,还要懂产品、懂内容、懂渠道,也懂消费者为什么愿意为一杯茶停留。

这些年,张婷始终记得老杨的搪瓷缸。

那杯茶像一个起点,提醒她所做的一切最终要回到具体的人:回到清晨弯腰采茶的妇女,回到守在热锅前的制茶师,回到被山风和太阳磨粗的双手,也回到一个老人说“外面的人不认识”时,平静而无奈的神情。

她说:“贵州茶是写给世界的一封情书。”

情书不能只有深情,还要有抵达对方手中的路径。

所以她要做品牌,做直播,做论坛,做茶山体验;要把散落的人连接起来,把读者变成饮茶者,把饮茶者变成讲述者。她想寻找一百位贵州茶推广合伙人,也期待有更多人愿意靠近贵州、理解贵州。

她希望女儿长大后看见的贵州,茶农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把家乡的好东西卖出应有的价钱;贵州茶不再只是廉价原料,而是有产地、有名字、有故事、有尊严的品牌。

“茶是贵州递给世界的名片,而书是照进深山的光。”张婷说。

从一杯搪瓷缸里的春茶,到一座茶山书屋,再到遍布全省的阅读基地,张婷用了近十年,把书香和茶香一点点连接起来。

茶香仍然很轻。

它不会越过千山万水,强行闯进谁的生活。总要有人把茶采下来、做好,装进杯子;也总要有人把山里的故事带出去,告诉远方的人,这片叶子生长在怎样的云雾中,又经过了怎样的双手。

张婷愿意做那个把茶端出去的人。

她相信,只要距离足够近,人们终会闻见它。

那是贵州群山的气息,是春天落在茶芽上的光,也是无数普通人认真生活、守护故土的味道。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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