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磨墨,墨磨人。”
这是剧组在安徽采风时一位老匠人脱口而出的话,后来成了《家业》贯穿始终的精神注脚。短短六字,看似朴素,实则道尽了中国传统手艺人与器物之间那一种相互塑造、彼此成全的深层关系——人耗尽心血制墨,墨反过来磨砺人的心性,使之沉静、坚韧、澄明。
笔者忙里偷闲追看正在CCTV-8和爱奇艺热播的《家业》,该剧讲述的正是这样一个“磨”字。明朝中期,一场贡墨案令百年制墨世家李墨没落,八房被除族。多年后,八房幺女李祯(杨紫饰)以女子之身重拾制墨技艺,在商战、家族、宗法的重重夹击中,带领李氏墨业重回巅峰。乍看之下,这是一出标准的“逆袭”叙事;但若只把它当作爽剧来看,便辜负了这部作品真正的用心。
在我看来,《家业》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以非遗制墨文化为叙事内核,在粉墙黛瓦的徽派美学中,完成了一次对女性成长、家风传承与文化自信的深度书写。它让我们看到,当一门手艺真正成为故事的主骨而非点缀,古装剧便拥有了向历史深处扎根的厚重质感。
一、墨之道:非遗叙事的范式突破
《家业》最突出的贡献,在于它让非遗从“被展示的背景”变成了“推动剧情的主角”。
近年来,非遗元素频频出现在影视剧中——从《延禧攻略》的绒花、缂丝到《梦华录》的点茶、茶百戏,这些传统技艺多为剧集服化道的美学赋能,是锦上添花,而非不可抽离的叙事骨架。《家业》则走了一条更难的路:它将制墨的三十六道核心工序——烧烟、合胶、捣杵、成型、晾墨、打磨、描金——深度编织进人物的命运起伏之中。
剧中,李祯的每一次成长都与技艺的突破同频共振。她攻克烧烟技术瓶颈、复原失传的漆烟古墨,靠的不是“金手指”,而是实打实的钻研与失败、挫败与精进。这种叙事设计不是偶然的——剧组请来国家级制墨传承人驻组指导,让每一帧制墨画面都经得起专业审视。当观众看着李祯双手浸染墨色、脸上挂着灰黑的墨迹、一锤一锤地捶墨时,他们关心的早已不是“怎么制墨”,而是“这个人能不能扛过去”。非遗技艺就这样从知识科普变成了情感载体。
更为精妙的是,《家业》将墨业商战与家族宗法编织成一套严密的叙事系统。外面争市场、争配方、争商号声誉,内部争话语权、争继承资格——两套叙事紧紧咬合,最后共同指向“家业”这一核心命题。正如剧中那句掷地有声的台词:“千金易得,李墨难求。”墨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更在于它承载的技艺传承与家族荣辱。
二、人之立:女性成长的别样路径
在“大女主剧”泛滥的今天,《家业》提供了一种别样的女性成长范式。
过去许多女性叙事,往往遵循“受辱—黑化—复仇”的公式,女主角的成长建立在苦难与仇恨之上。但《家业》不同。剧中,李祯的原生家庭被改写为充满温情的港湾——爷爷教她制墨之道,母亲为她存嫁妆,哥哥憨厚朴实。这种设定在“原生家庭创伤”已成叙事公式的当下,显得格外珍贵。它赋予李祯的行事逻辑以正向的驱动力:她扛起家业,不是出于仇恨,而是源于热爱与责任。
“我与田家的婚事,并非他田家不娶,而是我李祯不嫁。”当李祯当街撕毁婚书、退婚明志时,她宣告的不是对某个人的决裂,而是对整个依附性命运的拒绝。这种主体性的觉醒,摆脱了“霸总挽救”的情感模式——李祯与骆文谦的情感线,是“各自发光、顶峰相见”。正如宋代女词人李清照所言:“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祯的价值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她本身便是那墨中第一流。
更值得玩味的是,李祯的成长并非一路“打怪升级”的爽感。剧中处处是“一山放过一山拦”的紧张感:政治环境的剧变、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对手的多方打压。面对四叔母田绛月的陷害,李祯最后的选择是“轻轻放下”——让她去别庄悔过,而非快意恩仇。这并非软弱,而是她“明白‘以牙还牙’的报复带来的只是短期的爽感,埋下的却是长远的祸患”。这种格局,正如《菜根谭》所言:“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
三、家之本:家风文脉的代际赓续
“天下之本在家。”这是《家业》想要传达的核心价值。
剧中,爷爷李金水传给李祯的,不仅是制墨的技艺,更是“诚信为本、守信践诺”“不攀附权贵”“慎独静思”的为商之道、为人之道。李家厅堂上高悬的“风清气正”匾额,不是摆设,而是世代相传的精神坐标。当李祯最终明白“把徽墨的火种留下,把涣散的人心拢住,把做人做事的本心守好,才真正担得起‘家业’的千钧之重”时,她完成的不仅是一次商业上的复兴,更是一次家风文脉的接续。
这让人想起《朱子家训》中的那句话:“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中国人的“家业”从来不只是物质层面的产业,更是精神层面的传承。正如总编剧熊周虎所言:“传承是中国人对生命意义的回应,‘人心齐方可兴盛’,不仅是《家业》的主题,也是作品要传达的价值观。”
四、美之境:徽派美学的沉浸体验
《家业》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克制、古朴的徽派美学。剧组前往安徽黟县西递、宏村等地实景拍摄,粉墙黛瓦、古巷院落、祠堂牌匾,不只是漂亮的背景,而是故事发生的“叙事现场”。为了还原真实质感,导演与美术团队收集了302根旧梁、1700片旧鱼鳞瓦,墙体采用徽州流传的糯米灰浆。
这种美学追求,呼应了中国传统审美中“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境界。它不是靠华丽的铺陈来打动观众,而是以沉静的镜头语言,让山水、建筑、云雾在荧屏上自然呼吸。剧中出现的非遗鱼灯、徽雕、徽菜、新安画派等文化元素,亦非生硬的堆砌,而是与人物生活融为一体。这种“不言之美”,正是东方美学的精髓所在。
磨的是墨,修的是心
《家业》的故事底色,说到底就是六个字——“人磨墨,墨磨人”。磨墨的过程,是人将心力注入墨中的过程;而墨成之后,墨又以它的存在提醒着人:何为匠心,何为守正,何为家业。
在这个什么都很快的时代,一部愿意慢下来的剧,是奢侈的。它没有三分钟一个反转的快节奏,而是像徽州老街上那条青石板路,慢慢走,慢慢看。但正是这种“慢”,让我们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什么是真正值得传承的?什么是撑起一个家的根本?
《家业》给出的答案是:不是富贵荣华,而是人心齐、家风正、技艺精。
《诗经》有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做墨如此,做人如此,做剧亦如此。《家业》用一锭墨的故事,磨出了一部有筋骨、有温度、有深度的作品。它让我们相信:好的古装剧,不必悬浮于历史之上,而可以扎根于文化的土壤,开出属于这个时代的花。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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