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族影像志工作现场。罗涵在田野采访拍摄。2014年3月9日,元江县因远镇路同村。
作者简介
罗涵,男,哈尼族,云南玉溪人。中国民俗学会会员,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文联第六、第七届委员,云南省摄影家协会第四、五、六届副主席,玉溪市摄影家协会第一至五届主席,《大家摄影》杂志主编。历任玉溪日报社记者部副主任、摄影部主任、编辑中心主任、美术总监、编委等职;2023年1月在文艺部编辑岗位退休。出版专著《视觉玉溪》《魅力云南》《滇南切片》《哈尼梯田记》等四部;主拍、主编出版摄影图书、画册20余部。曾获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地市报分会授予的“杰出记者”及云南省文联授予的“德艺双馨文艺家”荣誉称号。
1989年2月27日,地处哀牢山红河谷南部的云南省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羊街乡垤霞村,三个哈尼族男孩站在公路边,目送一辆汽车远去。罗涵按下快门,将孩子们好奇而期盼的目光留在胶片上。那时,山外的世界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而偏远山寨的人们尚未察觉,一场变革已悄然来到眼前。这张当年未能发表的照片,后来被罗涵珍藏多年,也成为他长久注视故乡的一个隐喻:在时代呼啸向前的时刻,总有人要停下脚步,记住那些普通人的面容。
把根扎进田野
罗涵是哈尼族,生于云南玉溪市易门县。作为地方党委机关报的新闻工作者,他一手执笔、一手持相机,在采访写作与摄影记录之间,寻找理解故乡的方式。从1989年开始,他把哈尼族作为长期关注、研究和记录的对象。从元阳、金平、绿春、红河,到勐海、勐腊、墨江、镇沅、元江、新平等地,他的足迹遍布滇南众多个哈尼族聚居区县。30多年间,他数百次进出哈尼族村寨,在哀牢山区上千公里的纵深峡谷中往返,积累了10万余张照片和60余万字的采访笔记。
这些数字背后,是漫长而具体的田野生活:春日记录栽秧,秋天跟随稻农收割,节日走进寨神林和磨秋场,平日则坐进土掌房,与老人、妇女和孩子交谈。作为哈尼族的一员,他对本民族的历史与现实感同身受;作为记录者,他又努力保持观察与思考的自觉。他把自己称作“亲密的旁观者”——与族人站在一起,始终牵挂,又不以猎奇的目光惊扰他们的生活。
在梯田背后读懂一个民族的秩序
哈尼梯田以壮美景观闻名于世,但在罗涵看来,只拍摄云海、田埂和层层稻浪,远远不能抵达哈尼文化的深处。梯田不仅是自然与人共同塑造的景观,也是一个精密的生态和文化系统。开垦、修筑并世代维护梯田,需要强大的集体力量;这种力量如何形成,答案藏在村寨的日常生活、节庆礼仪和共同信仰之中。
因此,他的镜头从风景转向文化,从令人惊叹的“奇观”转向维系村寨运转的细节。哈尼族的节日依循稻作生长的节律展开,采访拍摄也必须尊重这一时间秩序。稻苗拔节抽穗时节举行“苦扎扎节”,祭祀、聚餐和集体交往将人们重新联结在一起。罗涵逐渐认识到,年复一年举行的公共仪式,不仅寄托着人们对天地的理解,也凝聚着村寨共同协作的力量。读懂这些,才可能真正读懂梯田。
在人类学田野调查方法的启发下,罗涵尝试在“主位”与“客位”之间往返:进入村寨时,他努力成为当地人,理解行动者的情感与逻辑;整理材料、分析文化时,他又唤醒观察者的理性,把个体经历放入社会结构和历史变迁之中。由此,摄影不再只是瞬间的截取,而成为有文字支撑、有文化脉络、能够相互印证的民族志书写。
为普通人留下时代的面容
罗涵相信,专题记录需要“开一个小口,打一眼深井”。他常常把目光放在一个山寨、几户稻农、几位老人或几个孩子身上:栽秧的妇女俯身田间,把一生汗水倾注于土地;收获季节,男人从峡谷深处背着谷子,沿陡坡一步步走回村寨;大雨滂沱中,妇女背着苞谷往家赶;劳作间隙,老人饮一口自酿的焖锅酒解乏。这些画面没有宏大的姿态,却以劳动、坚韧与尊严,构成哈尼梯田最真实的人文底色。
他的影像也不回避变化。返乡姑娘与他在乡路上擦肩而过,年轻人以不同的装束呈现传统与现代的交汇,钢筋和混凝土进入民居建设,昔日贫困的村寨出现高楼。罗涵既记录土掌房、传统服饰和古老礼俗,也记录外出求学、务工返乡与乡村建设。他要保存的,并不是一个静止不变的“过去”,而是一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真实的生活流变。
这种记录具有越来越紧迫的意义。面对一些传统文化和古老村落形态的消退,罗涵把抢救性记录视为见证者与参与者的责任。影像能够留住一个瞬间,详实的采访文字则让这个瞬间与整体文化发生联系;二者结合,才能使照片超越观赏价值,成为后人理解一个时代的社会档案。
让民族记忆抵达更远的地方
从2016年起,罗涵连续参加每两年一届的“中国民族影像志摄影双年展”,先后有7组、220余幅作品获奖或入选,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民族文化宫、云南省博物馆等机构永久收藏。2020年出版的《哈尼梯田记》,是他30年田野工作的集中呈现,于2021年获得第二十一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摄影画册奖”和第九届大理国际影会“金翅鸟最佳作品集”奖。个人的长期记录由此进入公共收藏与传播体系,成为中华民族历史文化记忆的一部分。
如今,罗涵仍在故乡与田野之间行走。对他而言,哈尼梯田不仅是拍摄对象,更是精神的来处;摄影也不仅是职业与创作方式,更是他回应故土、理解民族、面对历史的方式。一张张普通人的肖像、一幕幕平凡的生活场景,最终汇成一部山地农耕民族的拓荒史和心灵史。正如他所说:“故乡、摄影,这两种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有来处,有归途,很坦然,也十分安心。”而这份坦然与安心,也化作一份深沉的文化担当——为今天留存证词,为未来守住记忆。
《哈尼梯田记》

01.寨子脚的公路边,三个男孩眼神期盼地望着一辆汽车走远。1989年2月13日,云南省元江哈尼族彝傣族自治县(以下简称元江县)羊街乡垤霞村。

02.梯田四季(图02至09)春。阳春三月,梯田里栽秧的妇女。生于土地、长于土地的稻农,把一生汗水倾注于土地。2001年4月19日,元阳县胜村乡多依树村。

03.春。春耕图。1999年4月9日,红河县甲寅乡龙玛村。

04.夏。初夏,稻苗在梯田里拔节,一派生机盎然景象。1997年6月22日,元阳县老虎嘴梯田。

05.夏。仲夏,梯田里的稻谷逐渐成熟。元阳县新街镇土锅寨。2001年8月3日,元阳县坝达村。

06.秋。孟秋,稻米成熟,山谷里满眼金黄。2013年8月28日,金平县阿得博乡期咱迷村。

07.秋。深秋,晾晒在土掌房顶的稻谷和苞谷等作物。土掌房是滇南地区典型的风土建筑。2013年11月3日,墨江县龙坝乡石头寨村。

08.冬。山寨梯田形成一幅水墨画。2008年2月3日,元江县那诺乡梭垤村。

09.冬。梯田、云海、村寨构成哀牢山梯田文化景观。哈尼梯田世界文化遗产景观已广为人知,其背后的文化仍值得深入认识。2017年6月17日,元江县那诺乡阿村。

10.茅草房村落。它是明清时期滇南最大的土司府署所在地。1999年5月7日,元阳县攀枝花乡勐弄村。

11.传统蘑菇房院落。一楼是水牛和猪的房间,二楼是主人的生活起居处,三楼用作堆放粮食、农具等杂物等。2017年5月7日,红河县甲寅乡村作夫村。

12.千年不熄的火塘是哈尼族的生活轴心。2013年11月17日,元江县那诺乡打党村。

13.盖新房。正在扎钢筋准备浇筑混凝土房顶的一户哈尼族人家。2015年1月3日,元江县那诺乡梭垤村。

14.坐落在大山褶皱深处的寨子。1997年12月26日,元阳县胜村乡麻栗寨。

15.今日麻栗寨。2021年8月22日,元阳县胜村乡麻栗寨。

16.昔日被称为“讨饭之乡”的村落,如今高楼林立。2016年10月4日,红河县垤玛乡垤玛村。

17.今日现代感十足的村落。2022年10月4日,元阳县攀枝花乡勐品村。

18.保持蘑菇房风格的旅游村落。2023年8月12日,元阳县新街镇多依树新寨。

19.山梁子上的希望小学。如今哈尼族适龄儿童已经实现义务教育。2023年8月12日,红河县大羊街乡妥垤村。

20.寨子里悠然自得的年轻人。2021年12月31日,元阳县小新街乡嘎妈村。

21.日出时分,两位哈尼族汉子在寨子岔路口杀牲祭祀路神。2009年2月6日,元江县那诺乡阿尼村。

22.节日里起舞的哈尼族支系奕车人妇女。2024年5月6日,红河县大羊街乡孟子轰都山。

23.卖猪肉的集市,位于中越边境的哈尼族、瑶族、苗族街子。2007年10月7日,金平县马鞍底乡。

24.乡村集市上,一位从上海打工返乡的哈尼族姑娘与我擦肩而过。2016年2月10日,金平县阿得博乡王恩寨。

25.私家车元江渐渐进入哈尼人家。每年在外打工回乡的人群,都以能开车回家为荣,有时乡村道路还发生拥堵。红河县乐育乡然仁村 2024年11月19日。

26.象征现代文明触角的高速公路已经伸入到哀牢山的深处。2026年2月12日,金平县阿得博乡高兴寨苦竹箐村。

27.哀牢山红河谷远眺。2023年11月19日,元江县那诺乡木朗村。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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