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是人类战争史上绝无仅有的军事奇迹，是中国革命浴火重生的生死转折。1934年至1936年，中央红军完成二万五千里战略转移。在这人类历史上最艰苦的行军作战历程中，毛泽东先后创作《清平乐·会昌》、《十六字令三首》、《忆秦娥·娄山关》、《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七律·长征》、《沁园春·雪》八首经典诗词。

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古今“行军诗”，更区别于和平年代书斋文人的遣词造句，感怀抒情，毛泽东创作的这组长征诗词，以绝境写豪情、苦难铸崇高、沧桑砺心志，实现了战争纪实、哲学思辨、人格风骨、革命信仰、百姓传颂的高度统一。纵观人类战争史与世界文学史，从未有任何一位伟大诗人，在如此极端的战争绝境中，持续创作出体系完整、意境恢宏、思想深邃、流传不朽的史诗级作品。

谈及长征诗词的创作心境与艺术内核，毛泽东坦言：“我的一些诗词，是在马背上哼成的。战争年代，戎马倥偬，境遇虽苦，但心中有信仰、眼里有希望，所见山河、所历风霜、所经战斗，皆是诗情。”

纵观古今中外文学与战争史，战乱题材诗词多充斥悲戚、哀怨、苍凉、厌战之思，绝境境遇下的文学创作更难逃消沉、迷茫、绝望的基调。唯有毛泽东长征诗词，于极致苦难中书写豪迈，于生死绝境中坚守初心，于重重迷雾中洞察光明，于残酷斗争中彰显风骨，实现了苦难叙事与崇高审美、战争纪实与哲学升华、个体心境与时代大势的完美融合，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独一无二的战争史诗、精神史诗、文学史诗。

《清平乐·会昌》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该词作于长征正式出发前夕的1934年7月，是毛泽东长征系列诗词的开篇之作，是长征前夜的绝境坚守与光明预判。毛泽东晚年回忆：“1934年，形势很坏，左倾机会主义搞得根据地快要丢完，我在会昌，心情是沉郁的，但我始终相信，黑暗终将过去，曙光必会到来。‘东方欲晓’，就是我对革命前途的坚定判断，越是绝境，越要守住希望。”

全词语言质朴无华、通俗凝练，无华丽辞藻堆砌，无晦涩典故嵌套，意境高远、气势雄浑、意蕴绵长，达到了极简文字承载极深思想的艺术至高境界。这首词奠定了所有长征诗词的乐观崇高、雄浑昂扬的核心基调，也是红军战胜一切绝境的核心精神密码，

《十六字令.山》（三首）

其一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其二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这组词作于1934年末至1935年初，是长征最被动、最艰险的初期，是毛泽东在行军途中的马背上即兴哼成的作品。

毛泽东曾说：“十六字令三首，都是写长征的山。一路行军，尽是高山峻岭，山势险恶、路途艰险，但红军将士越险越勇、越战越强。写山，实则写人、写红军、写革命气势。”

“十六字令”是古典词牌中篇幅最短、字数最少、创作难度极高的体裁，极易流于浅白单薄、意境匮乏。但毛泽东以超凡笔力，突破体裁局限，三首连贯成篇、层层递进、逻辑闭环、意境递增，实现了小体裁、大格局、短篇幅、深意蕴的艺术奇迹。

这组词核心要义在于以山喻军、以山喻志、以山喻国运。

在常人眼中，长征的群山是阻碍、是绝境、是磨难；但在毛泽东笔下，群山化作无畏、坚韧、担当、脊梁的精神象征。整首组词彻底颠覆传统写山诗词的抒情范式，摒弃文人寄情山水的闲适落寞，赋予群山雄浑刚烈的革命品格。

《忆秦娥·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该词作于1935年2月，遵义会议之后、娄山关大捷之时，是长征战略转折的标志性诗词。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彻底纠正“左”倾教条主义错误，重新确立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终结了此前一年多的错误指挥与被动挨打局面。但此时红军尚未彻底摆脱绝境：兵力依旧薄弱、疲惫不堪，敌军数十万重兵仍层层围堵，战略形势依旧极端严峻；为突破敌军封锁、扭转被动战局，毛泽东指挥红军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强攻黔北咽喉娄山关。此战是遵义会议后红军第一次重大胜利，击溃黔军、重创敌军、稳住战局、提振士气，彻底扭转了长征以来的溃败态势。战斗结束后，毛泽东登临娄山关，回望一路血战沧桑、前路漫漫征途，感慨万千写下这首千古名篇。

毛泽东1958年对这首词有过评论：“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娄山关一战，虽是胜仗，但牺牲巨大、历程极苦，前路依旧艰难。‘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两句，是我多年战争景物观察的积累，是战争胜利与自然景物的突然遇合，是我自以为颇为成功的两句。”《忆秦娥·娄山关》以意境最沉郁、格调最悲壮、画面最苍凉、意蕴最厚重独树一帜，达到了中国古典婉约词牌承载雄浑革命意境的艺术极致。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与“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两句，是中国诗词史上的顶级神来之笔。苍凉中有雄浑、悲壮中有昂扬、实现了古典诗词审美艺术的最高突破。这种沉雄坚韧、永不言弃、清醒奋进的精神，成为长征精神最核心、最厚重的组成部分。

《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该诗作于1935年10月19日。1935年10月，红军即将抵达陕北根据地之际，军事形势依然严峻，彭德怀同志临危受命，亲自指挥吴起镇伏击战，一举击溃尾随追击的国民党骑兵部队，为红军顺利落脚陕北奠定关键基础。此战是长征最后一战、决胜之战。

毛泽东曾这样评述这首诗的创作：“长征一路艰难，无数将士浴血冲锋、担当奉献，彭德怀同志勇猛善战、屡挽危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破强敌，是红军的铁血战将、革命的中坚脊梁。这首诗，是对战将的赞美，更是对全体红军将士英雄气概的致敬。”

六言诗体裁在古典诗词中并不常见，难以对仗工整、意境舒展，极易流于平淡。但这首诗笔力刚健、气势磅礴、节奏铿锵，是中国近现代军旅人物题材诗词的巅峰之作。这首诗跳出个人抒情的局限，不仅是对彭德怀个人的极致赞誉，更是对全体红军将士不畏强敌、敢于斗争、敢于胜利、挺身而出、勇担使命的英雄群像的生动刻画。

《念奴娇·昆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该词作于1935年10月，红军翻越岷山、长征即将全胜之际，是长征系列诗词中格局最大、思辨最深、境界最高的哲理史诗。

1935年9月，中央红军翻越终年积雪岷山，彻底走出长征最恶劣的自然绝境，摆脱敌军主力围追堵截，革命局势豁然开朗、前途一片光明。面对巍峨苍茫的群山，毛泽东联想到了横贯华夏的昆仑群山。

毛泽东这样评说这首诗词的创作：“《念奴娇·昆仑》，主题是反对帝国主义、改造旧世界、追求世界大同。昆仑雪山高寒，滋生苦难、殃及苍生，如同旧世界的黑暗压迫、侵略战乱，给人民带来无尽灾难。我们长征、革命、奋斗，不止是为了中国解放，更是为了打破世间苦难、消灭压迫侵略，创造太平世界，实现环球大同。”

这首词是中国古典豪放诗词的巅峰之作，实现了景物描写、历史思辨、情志抒发、济世理想的完美融合。全词景中有史、史中有思、思中有志、志中有爱，既有古典诗词的雄浑意境，又有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思维，更有共产党人的天下情怀，文学造诣、思想高度、格局视野，古今罕见、独一无二，是长征精神的最高升华，也是中国共产党人初心使命的终极体现，让长征诗词彻底超越时代、国界、民族，拥有了永恒的人类精神价值。

《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该词作于1935年10月7日，红军翻越六盘山之际，是长征决胜阶段的标志性诗词。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历经二万五千里浴血长征，翻越长征途中最后一座高山——宁夏六盘山，彻底摆脱所有天险阻隔与敌军主力围追堵截，陕北革命根据地近在眼前，二万五千里战略转移即将全面胜利。

谈及这首词的创作心境，毛泽东回忆：“翻越六盘山，长征最艰难的路都走完了，绝境已经过去，曙光就在眼前。心里是豪迈的、坚定的、充满希望的。‘不到长城非好汉’，是红军将士的铮铮誓言；‘缚住苍龙’，是我们继续革命、彻底胜利的坚定决心。” 

全词意境开阔、抒情豪迈、格调昂扬、情感真挚彻底告别了长征前期诗词的沉郁悲壮，完美契合长征决胜的历史心境。成为革命抒情诗词的标杆之作，兼具极高的文学审美价值。

通过这首词，可以感受到红军在历经极致苦难而愈发昂扬，取得伟大胜利而愈发清醒，这种永不懈怠、持续奋斗、勇毅攻坚的精神，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砥砺前行的核心精神动力。

《七律·长征》（1935年10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该诗作于1935年10月，红军抵达陕北、长征全面胜利之际。毛泽东是在甘肃通渭干部会议上即兴吟诵这首七律，以一首八句律诗，是对二万五千里长征全程最系统、最凝练、最权威的文学总结，成为长征最权威、最经典的史诗总结。1937年，该诗经斯诺写入《红星照耀中国》，成为第一首走向世界、享誉全球的毛泽东革命诗词。

毛泽东对这首诗词这样评述：“这首诗，写的是整个长征。长征千难万险、千回百折，困难无数、牺牲巨大，但红军将士始终坚定乐观、奋勇前行。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此前无数艰难困苦，都化作了胜利的铺垫、革命的淬炼。全诗核心，就是红军不畏艰难、不怕牺牲、乐观向上、终将胜利的革命精神。”

这首七言律诗结构严谨、对仗工整，以56字囊括二万五千里长征全部核心史实，是独一无二的长征史诗、党史诗史。是中国近现代旧体诗创作的艺术巅峰，完美平衡了古典格律的严谨规范与革命史诗的雄浑气魄，实现了思想性、历史性、文学性、艺术性的四维统一。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该词作于1936年2月，长征全面胜利之后、红军立足陕北开启革命新局面之际，是长征系列诗词的压轴巅峰之作、格局终极之作、思想升华之作。

1936年，中央红军彻底结束二万五千里长征绝境跋涉，成功落脚陕北根据地，彻底摆脱覆灭危机、彻底走出革命低谷、彻底扭转被动战局。初春时节，毛泽东登临陕北雪原，放眼万里山河，感慨万千。

毛泽东曾这样谈论这首词：“这首词是长征胜利之后写的，历经长征千难万险，我对中国历史、民族命运、革命前途看得更透彻、更长远。写北国雪景，是写华夏山河之壮阔；评历代英雄，是看千年历史之变迁；结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核心是说明：新时代的中国共产党人、新时代的革命人民，历经长征淬炼，必将超越历史、开创未来、拯救中华、复兴民族。”这首词是是长征胜利后中国革命自信、民族自信、时代自信的终极彰显。

《沁园春·雪》是中国古典词牌创作的千古佳作，文学造诣、艺术格局、审美境界、思想高度，冠绝古今、无人超越，是人类文学史上绝境淬炼出的诗词文学瑰宝。既是长征诗词的完美收官，更是长征精神、革命信仰、民族风骨的终极升华，标志着中国革命从绝境突围走向盛世启航，中华民族从沉沦迷茫走向自信复兴。

八首作品时序连贯、逻辑闭环、层层递进、思想升华，从长征前夜的绝境坚守、预判光明，到长征途中的浴血突围、沉雄坚韧，再到长征决胜的豪迈自信、接续奋斗，最终升华至天下大同、民族复兴、时代新开的终极格局，完整勾勒出中国革命浴火重生的壮阔历程，全面凝练出绝境重生、生生不息的长征精神。

这组诗词是以苦难为底色、以信仰为灵魂、以山河为载体、以时代为格局、以家国情怀为情感，以民族解放为归宿，彻底颠覆了人类绝境文学、战争文学的创作范式，实现了历史真实、文学审美、思想深度、精神高度、格局广度的完美统一。

百年风雨兼程，百年薪火相传。从《清平乐·会昌》到《沁园春·雪》这一完整序列的毛泽东长征诗词，读懂了共产党人在绝境中的坚守、苦难中的奋进、变局中的担当。

这一组不朽的诗章，是镌刻在党史、军史、民族史上的精神丰碑，是中国革命珍贵的文学瑰宝，是激励一代代中国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不畏艰难、奋勇前行的精神灯塔。

山河锦绣，诗魂永存；长征精神，光耀千秋。

（作者：李剑，字微石，资深媒体人，近现代文化研究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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