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一名画者始终秉持本真,行至山水之处,只留下一抹翰墨清香。于他而言,无论外界赠予多少身份头衔,内心最安然的坐标,始終是那个心手合一的“笔耕者”。
楚汉故郡的文心安处
三月的宿迁,骆马湖畔的杨柳拂堤,乾隆行宫的飞檐下燕子衔泥。这座因“第一江山春好处”而闻名的苏北名城,古为钟吾、宿豫,西楚霸王项羽的故里,千年文脉在此绵延不绝。文化如水,润物无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从艺者的精神原乡。宿迁画院院长张凡的工作室,便藏在这座城市的静谧一隅。
推门而入,满室皆雅。花草木石错落其间,古琴横陈案头,茶香氤氲。墙上悬着一幅墨梅图上,数枝寒梅傲然绽放,下方压着一方醒目的朱文印——“五十研琴”。书架上错落陈列着画册典籍与古玩雅器,墙上张挂的作品虽尺幅各异,却有着一脉相承的气韵:笔线散淡而潇洒,墨色清润而通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经营,处处禅机。正如唐人咏怀所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份幽远澄明之境,正是张凡多年笔墨修行的写照。
画室中央一张宽大的画案上,摊开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手卷——层峦叠嶂间云气蒸腾,山径幽深处隐现茅舍人家。“中国绘画之美,远非一张好看的画那么简单,它更是助人伦、成教化的‘指月之手’。”张凡搁下手中的笔,目光温和而笃定,“画一辈子画,说到底,是在画自己。”
在宿迁书画界乃至江苏画坛,张凡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担任宿迁市画院院长近二十载,身兼南京博物院特聘画家、江苏省中国画学会常务理事、江苏省美术家协会艺术委员会委员等多重艺术职务,同时也是宿迁市政协常委、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然而,在众多身份中,他最为珍视的两个角色,一个是“画家”,一个是“教师”。
“曾经有很多人劝我,抛开画院的管理杂务专心经营个人画品市场,收入能翻十几倍。但我的生命在这里,魂在这里。”张凡轻抚桌案上一块饱经磨砺的歙砚说,“我就像一个守门人,守着宿迁这片书画天地。”守着这份楚风汉韵,守着这块“江山春好处”的文化高地。
这正是——“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于他而言,画笔不仅通向个人心灵的通透,更肩负着传承一方水土文脉的责任。而他的笔墨风格与他二十年来坚守的文化担当,恰恰是在看似矛盾的“出世”与“入世”、“散淡”与“笃定”之间,形成一种醇厚而富有张力的人生境界。
心师古法与水墨之魂
张凡的笔墨生涯,始于江苏省淮安师范学校美术系。“我是老淮安师范毕业的,学的是美术专业。年轻的时候只想画好一张画,觉得技法就是全部,花鸟鱼虫像了就行了,笔墨就是像与不像的问题。”这是张凡初入艺门时的朴素执念——将万物“画像”视为至高追求。(古诗词点:宋陈与义《水墨梅》句“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觉得单纯的描摹不足以涵养心性。于是,他先后进入江苏教育学院美术学系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深造,又在而立之年奔赴北京中国国家画院,成为著名山水画家范扬先生工作室的首届学生。他回忆道:“在范扬老师身边工作学习了几年,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是受益匪浅的。特别是范扬老师的为人、治学,我获益良多。”
正是在不断的追索与磨砺中,张凡渐渐体悟到,中国画的魂魄在于笔墨线条,“线性山水”的创作理念由此应运而生。他着迷于将书法笔意融入画中,用线条自身的筋、肉、骨、气去传情达意。“我觉得中国画的运笔更崇尚凝重拙雅,用力徐缓有弹性。中国传统绘画的美感是通过写心状物、以形传神,展现自然物象内质之美,塑造自我人格气质的过程来实现的,这是增加学养的必经之路。”在张凡看来,线条不仅是造型手段,更是画者心灵的轨迹——笔锋顿挫之间有情的起伏,墨色枯润之际有意的收放。“起一笔,是心之所动;落一笔,是意之所归”——每一根线条都承载着一个画者对天地、对人生的感悟。
著名画家、中国画学会副会长高云先生观张凡的作品之后,曾评价其山水有着“大、写、意”之特质,是典型的“线性山水”。中国国家画院国画院副院长范扬先生亦曾以“看张凡作品,谈中国画现状”为题撰文,高度肯定其作品的艺术思想与学术价值。
2024年秋季,“尘尽光生——张凡中国画展”分别在沭阳美术馆和宿迁市博物馆盛大启幕。这场展览横跨张凡三十余年的创作生涯,展出百余幅精品力作,其中最为震撼者,莫过于那幅由张张大幅宣纸拼接而成、全长近九十米的巨制《江山万里图》《[江山万里》长卷之宏伟,在此处值得简洁概述](此处据不同报道所用纸材与尺幅不一,最长的说法为由六十八张八尺整张宣纸相接而成、高逾两米、绵延近九十米的巨作,堪称其“线性山水”理念的巅峰实践)。当这件鸿篇巨制徐徐展开铺满大半个展厅时,观者犹如置身于千里江山之间,山峦起伏,川流不息,烟云变幻,气象万千。
面对这场横跨三十余年的艺术回顾展,张凡袒露心声:“回到宿迁市画院工作十五年了,这是我第二次在宿迁市博物馆举办个人画展。这十五年,我见证了宿迁经济、文化的巨大变化和发展,很荣幸我也是参与者。接下来,我将在中国绘画领域继续深耕,从‘心’、重新出发。”
这种既坚守传统又勇于创新的从艺信条,在张凡的“梅花系列”作品中亦有淋漓尽致的体现。十余年来,他在寒冬梅园写生,不断从古人智慧中汲取养分。受王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之品格与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意境的深深触动,他将对梅花外在形貌的描摹,升华为对其内在魂魄的抒写。在瘦西湖“腕底清香——张凡梅花作品展”上,他笔下的梅超越了季节与时空的限制,在冬雪中铮铮傲骨却不失柔韧,在春寒中悄绽芳华却毫无娇态。正如他在自序中所写,他试图传达的是梅花“坚韧不拔”的象征与“不与繁英争艳色”的高洁品格。画面中,横斜的梅枝如同具有丰富感受力的书法线条,点染的红梅饱含情感的笔触,勾勒出枝干的铮铮铁骨与凌寒傲气。观赏者的视线可以在墨线所建构的意境中自由游走、品咂回味,这正是他“笔随心走,线由情生”的艺术追求。
甘为“火种”,赓续书画文脉
如果说个人创作是张凡艺术世界的内在根基,那么推动宿迁书画艺术从地域走向全省乃至全国的舞台,则是他在宿迁画院院长任上之外化担当。多年来,他与众多同道中人一同被宿迁厚重的楚汉文化所涵养,也一同贡献出自身的艺术能量反哺这片沃土,成为江苏省“书法美术宿迁现象”的主要推手和参与者。
“书法美术宿迁现象”,是近年来江苏乃至中国书画界备受瞩目的文化课题与品牌。一批批宿迁籍中青年书画才俊在全国各类展览评选中频频入展获奖,作品晋京、晋省引发业内高度关注,宿迁书画家群体异军突起的整体实力令省内乃至全国同行刮目相看。张凡对此有极为清醒的认知:“领导的重视和支持,为书画家们提供了坚强的后盾,也促成了今天的宿迁文化自信。尤其是书法方面出现了一大批人才,他们在全国大展中不断参展、获奖,这对提高宿迁在全国的影响力大有助益。”
忆及上一次宿迁书画晋京展,张凡目光灼灼难掩激动:“全国有150多家媒体集中报道,简直是爆炸式地对宿迁进行宣传。这就是文化的巨大力量啊。我们去重视它、发展它,对地方的经济建设、生态环境建设都会起到绝好的助推作用。”这让他坚信,文化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城市发展的核心动能之一。
在就任画院院长期间,张凡将这种信念内化于日常。作为一群极具个性画家的“领头人”,张凡的管理哲学也颇为独特:“艺术家是特殊人群,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特点,在管理的同时要保护他们好的习惯。只有保持了这种好习惯,去鼓励他们,好的作品才能产生。感受不到管理才是好的管理。”因着这份宽厚通达,画院同仁们创作热情高涨却又融洽默契。他笑言,当地政府工作报告中频频出现画院的成绩,充分印证了这支队伍的凝聚力和实效性。
除了推动整体艺术生态的繁荣,张凡更将目光投注到未来人才的培养上。他发起画院工作室的公益招生计划,面向社会广收学子。“‘书法美术宿迁现象’的产生,作为我们书画工作者来说很高兴,也很自豪,同时也有压力。怎样持续,怎样加强呢?我们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在这个基础上向高处走一走。”计划一经公布竟有五百多人踊跃报名,其中不乏国家级与省级的书协、美协会员及各界的艺术爱好者,开班之后时常座无虚席。
校外与社会化培训之外,张凡还积极将艺术触角延伸到高等学府的殿堂。2024年秋日校地艺术沙龙翩然而至,宿迁市画院院长张凡与宿迁学院艺传学院院长邵士德等人在美术楼二楼畅谈心得,展开热烈互动。当日四十余件书画作品并置展厅,品类涵盖国画、油画、版画与书法等。张凡鼓励青年学子在技法之外更求修养,沉浸于中国文化的绝美内核,早日形成自身对传统文化的深度感知。
而在另一重身份——宿迁市政协常委中,张凡亦尽职履责。每年新春佳节之际,他都会主动摆开书案义务挥毫写春联,将“光前振起家声远,裕后留贻世泽长”等承载美好祝愿的春联亲手送给络绎不绝的市民,红彤彤的“福”字一派祥和景象。2024年盛夏,海峡两岸书画交流会亦借宿迁宝地点燃两岸文化薪火。张凡院长在与台湾港澳台美协主席李沃源等对谈时,以自己和创作体会为例,畅谈在传承与发展中国画的同时如何满足现代人的情感需求与审美。两岸同胞在挥毫泼墨间以赤子之笔描绘大好河山,笑语频传之余不忘共话推动传统文化创新发展的共同使命。
凡此种种,均彰显了张凡超凡的社会活动力与文化传播力。正如他所践行的那句信条:“让艺术成为民众共有的精神财富,而非束之高阁的孤芳自赏。”
素心勾勒,艺道传薪
红尘里的坚守,画案旁的修行。纵使外界波涛汹涌,张凡身上始终同时并存着积极的入世情怀与宁静的出世襟怀——两种看似迥异的生命旋律,不仅没有在他身上产生任何断裂感,反而混合出一种杂糅了禅思妙想与笃厚责任的独特底色。“五十研琴”的朱文印静卧在笔洗旁,那是张凡为自己定下的人生功课“五十知天命,当以琴养心”。
沉浸在喧嚣而沸腾的城市节奏里时,张凡于画案前更像是一个庄严虔诚的朝圣者。“把每一根线条都当成一条路,不断地行走,终究会抵达自己内心最深处。”他说,“这辈子,我们都很难到达顶峰,但一直在攀登的路上,就是最有意义的。”
身为院长、画家、导师、委员,无论担任何种身份,他都是一位谦谦君子与学人。他喜欢对自己的学生反复叮嘱这样一个道理:“从事书画研习,如果只是追求技法,充其量不过是个手工匠人。真正的中国画,是用笔墨修身,用艺术明心。”
透过张凡数十年如一日的艺术创作思路,我们或许可以重新理解唐代张璪那句“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全部分量——
守望着这条穿越千年文明的时间之河,张凡既是一个安静的游历者,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传灯人。他的艺术人生,是将东方文明精髓从纸上、从墨中、从内心流淌到世间烟火与青年眼里的漫长而幸福的修行。而在他的身后,水韵泗洪万亩荷塘暗香盈袖,三台山广阔森林郁郁苍苍,项王故里的巍峨牌楼上镌刻的“雄风”大字依然光芒万丈。它们曾帮助并终将见证一位又一位新的守护者,徜徉于楚风汉韵的博雅文脉,写就更多“笔底烟云见本色,翰墨传薪得自在”的下一个“尘尽光生”。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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