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邀嘉宾:刘建武
核心提要
◆ 读者的需要,就是你创作的方向。
◆ 您如何让它们鲜活起来,赋予它们温度和灵魂?
◆ 马灯虽小,包含的意义很重大;灯光虽弱,照的路程很远。
◆ 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转换器,将看得见的长征遗存,引渡至看不见的信仰。
◆ 军令对着一支部队,军心聚着一群人,民心认的是一支队伍的性质。
◆ 护帽檐、护红星、护住一个战士最后的体面,护到最后,护的就是军魂。
◆ 标语是战斗的旗帜,是政治主张的具象表现,也是杀向敌人的一把利剑。
◆ 把党的主张亮出来,把政治态度亮出来,把民心所向亮出来。
◆ 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军魂。
◆ 我是用心来写每一首。
◆ 旗卷千山如画,笔底风雷奔涌,此意久弥真。

旗帜
编者按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长征的故事,讲了一代又一代。全景式的影视剧、纪录片、编年的展览、学理的研讨,每一种讲述都在努力还原那场远征的全貌。可越是宏大,有时越难触摸到它的体温。
刘建武先生重走长征路后,写下五十一首长征组诗,像一条纵向的长卷,全景式展现长征。可他停下笔来,仍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一个能让今天的读者“走进去”的入口。
于是,他将视角从宏大叙事转向长征路上的一盏灯、一支号、一柄刺……十件常被略过的小器物。从全景走向微观,从史实走向器物,这是一位宣传老兵在九十周年这个节点上,对自己发起的一次突围。
日前,「文脉星图·东访」对刘建武先生进行了专访,试图探寻:那十件静默的文物,究竟是如何被他一件件唤醒,又凭什么能再次击中今天的读者。
这不是“又写了十首”,而是一个宣传老兵,在通史之外,找到的一条通往读者内心的路。

怀表
01 从全景到一件文物:一个宣传老兵的自觉
访谈从今年最重磅的《伟大的长征》说起。它的出现,重新唤醒大众对先辈的认知,很多人看完痛哭流涕——它把情感维度加进去了:生与死,人与人的关系,几大主力红军之间思想观念的碰撞,都摆上了台面。刘建武走的是另一条线:一个个体的表达。
五十一首长征组诗,究竟写的是什么?
“全方位、多角度、多层次,把长征的事件——会议、战役、战斗、决策、行军——全讲了;还把军事工作、政治工作、后勤工作、群众工作,包括对外宣传,全讲到了。这是一个设计严谨、结构完整的系列作品。”刘建武说,这是一位领导看完他的诗后给出的评价。
东访问他:为何不就此收笔,还要往下写?
“发现自己依然没有从长征路上跳出来。”他坦率地回答。
跳不出来,是因为几件具体的事一直在推他。
一所学校的老师告诉他,五十一首体量太大,思政课上不便系统宣讲;一家纪念馆的同志告诉他,馆里四百多种文物,观众从第一部分看到第九部分,出门时往往只记住个大概,真正让人站住的,是一盏马灯、一幅地图、一尊雕塑。
陕西近百集“行走的思政课”节目拍了四十八集,经验是不要鸿篇巨制、不空对空地讲宏观、讲理论,全部依托一个个鲜活的小故事、小切口,将观众带入红色故事中。上级有关宣传部门调看节目后的评价是:这个路子是对的。
刘建武停了二十多天,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换一个角度讲长征,跟原来有什么区别?从读者角度,他想通过一件文物知道什么?
为了找答案,他去问学生、党史专家、出版社里编过《星火燎原》的老同志。回答几乎一致:《星火燎原》里真正的鸿篇巨制不多,百分之八九十的回忆都是一个片段、一个故事、一个战役。“回忆只是一个侧面,不讲全部,因为他当时的位置,不好讲全部。”
这个回答点醒了他。访谈中,他回忆自己编那套书时的体会:综述是纲,回忆录是目,图表是辅助,大事记是线,图集是影像,后记是说明,六者有机关联又相对独立。而真正打动他的,是王愿坚写的《七根火柴》,是草地上“你扶着我、我搀着你”的那些段落。他承认,这个故事感动了他几十年。
于是,他把目标锁定在文物中的小器物上。
“读者的需要,就是你创作的方向。”
可长征路上的小物件那么多,选哪十件呢?他立下两条标准:第一,要能集中反映长征精神;第二,大家见得很多,却讲不出背后鲜为人知的故事。三十几个候选里,最后定了十件。
“器物一直就在那里,您如何让它们鲜活起来,赋予它们温度和灵魂?”东访问道。
“我资料库里有接近两百个小故事,用的时候不能重复。过去别人讲过的,我不一定讲。即使别人讲过了,我也要换个角度讲。”他把这条规矩归纳成三个词:故事性、角度性、解读性。
于是才有了那盏灯。

马灯
02 一盏灯,三种光:器物,是信仰的转换器
在十件器物之中,马灯是刘建武落笔最具画面感、诗意与思想分量的载体。它的深刻,不靠铺陈篇幅,而在于最终挣脱器物本身,从物走向光,从光走向人心。
第一层,是有形之灯,用来照亮脚下长路。
诗篇从老区母亲的动作起笔:
“老区的母亲,/轻轻点亮这盏灯,/灯影抚过子弟的戎装,/离愁敛入心底,/不诉悲怆,/她将期许,/托付摇曳的微光。”
点亮、抚过、敛入、托付,一连串动作像电影镜头,收住一场无声送别。千言万语都藏在“不诉悲怆”的隐忍里,所有惦念与期许,只化作一缕摇曳微光。及至翻越雪山,灯又被战士揣在怀中:
“战士紧裹羊皮,/护住怀中灯亮,/雪粒敲打灯壳,/火苗几番摇晃。”
此刻,“灯”已经不只是照明用具,而是要用体温拼死护住的火种。这一层,是看见:看见远征里具体的人,具体的不舍与坚守。
第二层,是无形之灯,在迷雾里指引方向。前路晦暗、形势难辨,它照亮的不再是山道,而是抉择。
哈达铺的土窑,“一盏马灯悬于梁上,/光影铺开油印的图章,/指挥员俯身研判,/辨析前路去向”;藏寨崖畔,乡亲持灯伫立,为迷途的队伍引向生路。灯光落在地图上,落在民心之上。这一层,是辨路:于重重不确定之中,寻取方向,凝聚人心。
到第三层,诗人彻底跳出灯盏的实体,将器物提纯为光。
“灯光,/是穿越风雨的见证,/目光,/是跨越时空的凝望,/心光,/是永不熄灭的信仰。”
三个“光”,不是并列,是一层深过一层。
灯光是物发出的光,照的是脚下的路,解决的是“能不能走”。但灯光有边界:它照不到明天,照不到人心。灯一灭,路就黑了。
目光,是人投出的光。站在展柜前,看灯上的残迹、灯芯的残烬,把历史从玻璃后面拉回眼前。但目光也有边界:它是个人的、短暂的,看完了,转身就走。
心光是信仰发出的光。它照见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走、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灯光会灭,目光会移,只有心光不灭。前两个“光”都有边界,第三个没有。所以诗里最后落下的,不是“灯光”,也不是“目光”,而是“心光”。
诗的最后,落在一个意象上。他把长征精神交给代表未来的孩童:
“孩童睁着澄澈的眼睛,/眸光跟着灯火轻轻颤动,/一点微光,/就这样接续传递,/从远征长路,/落到少年瞳中。”
历史不再封存于展柜玻璃之后,它流入少年眼眸,再从一个孩子,递给另一个孩子。
这便是刘建武独有的写法:由物入光,从具象走向抽象,却始终不悬空。他不直说“马灯精神”这类概念,只写母亲抬起的手、雪粒敲打灯壳、孩童颤动的眸光,让读者顺着细节,自行抵达精神的内核。
马灯如是,其余器物亦遵循这一逻辑: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转换器,将看得见的长征遗存,引渡至看不见的信仰。

军号
03 号声里的三种语言:军令、军心与民心
如果说马灯是“看见”,军号就是“听见”。
开篇不写长征,先写古战场:
“古有沙场鼓角,鸣之以整行伍,警之以御烽烟,角声起于烽燧,号令定于旌前,这是中华大地绵延千年、以声驭旅的古老渊源。”
一句话,把铜号接进中国兵学传统。这是刘建武惯用的手法:先给器物一个文化坐标,再让它在长征里发声。
“铜身漫着时光浸出的沉暗,刻满征途磨洗的斑斑印痕,号口向着远方,仿佛仍在等候一阵长风,再度唤醒深埋其间、属于长征的声韵。”
“号口向着远方,仿佛仍在等候一阵长风”——静物被写出了朝向,写出了命运感,也写出了它对新时代、对后来者的期许。所以他写器物,不是笼统写“锈迹斑斑,令人感慨”,而是写它还在等什么。
军号写的是“听见”。但在诗人笔下,听见的声音不止一种,而是层次分明的三种。
第一层,军令。湘江一段,号手牺牲:
“弹片呼啸袭来,身躯骤然一晃,铜号依旧紧紧攥在掌心。他拼尽余力,将冰冷的号筒递向身旁战友。后继者托住尚留体温的铜器,迎着纷飞弹火,接续扬起不屈的声浪。号音不曾中断,信念不曾溃散。”
“尚留体温”四个字,把一次死亡与一次交接压进一个温度差。他没写“壮烈牺牲”,只写铜器还温着;没写“前赴后继”,只写“号音不曾中断”。
这是刘建武语言的特色:把政治判断藏在物理事实里,让事实自己开口。访谈里他说,军号有“独立的语言体系”:冲锋、集结、宿营,号声即是军令。
“晨号唤醒行军步履,暮号安顿疲惫营盘……”
号声一响,队伍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做什么。号手倒下,号有人接,声才不断——接过去的,已经不只是军令。
第二层,军心。夹金山一段,写的是生理:
“铜号冻成一块冰坨,寒气顺着指骨往深处钻。号手的指节僵滞麻木,屈伸已然艰难,唇瓣贴上号嘴,瞬间覆上一层薄霜。他反复呵出温热气息,缓缓融化铜面的霜寒,攒聚胸腔全部气力,让清亮号音,越过皑皑雪峦。”
这段写得高明。高明不在生动细节,而在他用大量可见可感的困难之实,写一种难以表现的精神之境:用“呵气融霜”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把部队迎难而上的劲,全写出来了。
草地上的交接,则写成了遗嘱的重量:
“这支号,吹过瑞金朝雾,闯过湘江险滩,今日交付于你,愿你吹得更亮,一往无前。少年挺身敬礼,稳稳承接这份千钧嘱托……铜管长承英雄志,薪火遥照远征鞍。”
军心的边界也在这里:号声能聚心,但聚心的代价,是一个个号手倒在冲锋的路上。
第三层,民心。“群山静听号语,乡民遥辨声言,听见这鸣响,便知仁义之师来到身前。”号声成了老百姓识别这支队伍的听觉标识。军号一响,老百姓没见着部队,也知道“这是自己的部队”。民心的边界最宽:军令对着一支部队,军心聚着一群人,民心认的是一支队伍的性质。
三层写完,收在军魂上。“它不是闲时雅曲,不是宴乐管弦。生于苦难,铸于战火,成长于重重艰险。号手以气息为歌,以本心为谱,以生命为弦。”三个“为”字排开,让一件铜器有了人格。结尾“一支旧号凝烽火,百年回响在山川。长风催征鼓,军魂永向前”,用的是短促的收束,不作长叹。号会锈,声会散,军魂不散。
这首诗后来传到军乐团一位领导手里。这位指挥过许多国家级活动的军乐指挥家,托人带话:这首诗“虽然写的不是我,但在里面看到了我的影子,看到我们团的影子,看到部队历届号手的影子,带血、带泪、带汗、带感情”。

军帽
04 剑胆琴心:一柄刺与一枚徽的刚与柔
十件器物里,枪刺是最难写的一件。它是杀器,容易写成勇武;它又太具体,容易写成兵器说明。刘建武选了第三条路——写它的另一面。
“指尖拂去嵌进纹路的沙土,抖落鞘缝凝住的霜花,拭净刃口沾附的草渍尘泥……他将枪刺轻搁膝头,不让冷硬锋芒,惊扰路旁避祸的乡邻。”
“不让冷硬锋芒,惊扰路旁避祸的乡邻”——一句转化,杀器变成了礼器。他接着写:
“善养锋,方能临敌;护这一寸寒铁,便是守住肩头使命。”
这两句是全诗的诗眼。访谈时,他向东访解释:雪山上打滑,刺刀插进冰面可以当扶手;宿营时几把刺刀一架,衣物帽子便能挂起。这些细节在诗里被升华为一个判断——“没有锻炉,便以漫天风雪为火,以千难苦战为锤。”刺刀成了战士生命的一部分。
“刃面贴石,缓缓推磨,沙沙声响,在荒坡间悠悠回荡。磨砺,磨去刃面蒙尘,更磨心神,磨胆魄,磨临阵之时,沉定自持。”
一连串“磨”字,从物到心,一层层递进。这正是刘建武所说的“剑胆琴心”:剑里的刚与柔、冷与热、曲与直。落到全篇的核心判断时,他写出了军人的冷峻与本分:
“对敌凛冽如霜,对民温润如春。寒光在外,暖意藏心,这便是它的本分。”
而真正让这些诗句有分量的,是下面几句:
“枪刺由人执掌,人听党的指挥。这是队伍立身的根基,不容动摇。兵器只是载体,定胜负的,是持刃人永不弯折的意志。”
这句诗的来处,是1991年他拍摄三军仪仗队时的一段对话。他问一位仪仗队领导,怎么做到三百个兵的名字、籍贯、年龄如数家珍。对方答了四个字:心中有战士。他又说,看你踢正步,知道你刚硬,可谁家里有事,你能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来——铁骨柔肠。于是他在诗的最后,把仪仗队请了出来:
“阵列肃立,身如苍松,心神凝定。号令落下,齐齐亮剑。一线寒光横越长空,贯通云天,威仪庄重。”
由长征的雪,接到今日的阅兵场;由一柄卷了刃的旧刺,接到一线横越长空的寒光。旧刺退出了历史,可“亮”这个动作传下来了——传的不是枪刺,是那股气,那种精气神。
枪刺写刚,帽徽写柔。帽徽一篇,几乎全篇在写“护”。
“母亲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这一方星芒,/千言万语不曾多说,/只把牵挂,/凝在凝望的目光。”
与马灯里那位母亲的隐忍如出一辙:不说话,只是用手摩挲帽徽,不舍与牵挂都在这摩挲里。战火中,一个细节——战士本能护住帽徽:
“缠斗之间,/敌人猛力撞击肩头,/他本能偏首,/抬手护住帽檐,/另一只手紧握枪身……/热血顺着额角淌下,/漫过帽面,/浸染那颗红星。”
最重的一笔,是一个战士牺牲前的嘱托:
“若我就此长眠征途,/请一定,/把红军帽端正戴在头上,/只要红星依旧相伴,/便不负一路奔赴的理想。”
把遗言交给一顶帽子,这在文学上是极险的处理,稍一用力就成矫情。但他巧妙接住了,不写悲壮,只写“端正”二字——端正,既是动作要求,也是政治要求。
诗的收束,落在这几句:
“这一枚小小的帽徽之上,/沉淀着厚重的军魂根基,/是党指挥枪的根本,/是一往无前的力量。”
从一枚金属徽记读出“党指挥枪”,这条路不靠概念堆砌,靠的是前面那一路“护”——护帽檐、护红星、护住一个战士最后的体面,护到最后,护的就是军魂。

马鞍马镫
05 旗帜、战马、哈达:被宏大叙事略过的三条侧线
刘建武有一个判断:长征的宏大叙事里,有几样东西长期被忽略。
其一,旗帜。《长征一路映红旌》里,湘江的旗手倒下时,“指节依旧死死攥紧旗布”,战友俯身接过残破旌旗,“牢牢缚在枪杆之上”。夹金山一段更狠:旗角被狂风卷向冰岩,年轻战士“解开绑腿,踩着滑冷的坚冰向上攀爬”,追回半幅飘摇的红,“他把党旗紧紧揣入怀中,以温热胸膛,护住这一束不灭的追求”。还有一段写藏旗:
“战士小心叠好旗面,/细细抚平褶皱,/悄悄藏进岩缝,/浅浅藏入秘境。/不是忘却使命,/不是退缩避敌,/只为留住这一缕火种,/静待来日时机。”
藏起旌旗,静待风起;留存火种,再赴征程——这是把“旗帜在,阵地就在”讲出了另一层意思:有时插旗是宣示,藏旗是保存。而到了吴起,窑洞里将士围坐灯下,还原了一个平凡而神圣的场景——缝旗:
“一针一线缝补撕裂的旗面,/把一路风霜,/尽数收进细密针脚。”
一根针,把万里征程缝进布面。这是十件器物里最好的一个意象,也是访谈里“旗帜在,阵地就在”的诗证。
其二,战马。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小题材,他却在开篇劈空而来:
“世人多爱称颂骏马扬鬃奔涌的雄姿,/惊叹它乘风驰骋的神采,/却少有人读懂,/长征路上战马肩头承载的重量。”
接着,是它一路无处不在的身影:“药囊紧缚在鞍鞯之上,/文书贴着温热的脊背,/负伤的战士伏在身侧,/干粮与火种一同托付给这副脊梁。”
药囊、文书、伤员、火种,四样东西都压在一副忠诚的脊梁上。他写到马在战士倒下时“抬首长嘶”,“分得清人间悲欢,读懂战士眼底沉埋的坚忍”。
在诗人笔下,马不仅是负重前行的畜力,更是并肩生死的战友。
“它不是刻意习练的骑技,/是生命与生命真诚的相契。”
他写战火里人与马之间的情,但又不止于情,落点竟是担当:
“太多笔墨记下将士挥戈冲锋,/常常忽略铁鞍驮起的担当。”
其三,哈达。这是十篇里民族政策分量最重的一篇。访谈中他讲了一句极有画面感的话:如果说长征是一条红飘带,那么哈达,就是用哈达铺就的一条雪白的长征路,一红一白。诗里,这条白从四川大凉山启程:
“彝海澄澈,/映照山河。/肝胆相照,/一诺相托。/一杯酒,/缔结同心;/一条哈达,/寄寓深情。”
后面是毛儿盖、岷山羌寨、陇东、阿坝高原、宕昌古镇。
一路之上,红军以“不损高原一草一木,/不取乡民半粒口粮”的纪律,换来了沿途群众的真情。
“纵然言语不通,/善意依然可以穿越漫天风雪,/抵达彼此心底。”
而哈达的仪式感,是刘建武特别在意的。
“献哈达的时候,手是很庄重的。我们战士戴哈达的时候,戴的不仅是哈达,是人民群众对部队的信任,是部队的使命。”
于是诗里有了这样一层收束:“素白哈达,凝高原清风,聚山野善意,见证各族儿女,风雨同行,彼此信赖。”——把一条织物写成了政治关系的证物。
旗帜立信仰,战马驮担当,哈达连民心。正是因为补上了这三条侧线,长征的正面才如此立体、丰满,不可撼动。

标语
06 会、歌、标语:思想工作的三条暗线
十件之中,有两件不是“物”,而是“事”:一次会,一首歌。另有一件是“字”:一行标语。
会议一篇,他干脆弃诗取论,写成《以会定向》。这也是访谈中一段颇有意思的旁证:总部一位搞了一辈子会议的同志打电话给他,说“你那个会议我看了,你是以论文形式出现的,不是写的诗”——机关讲“办文、办事”,你办文没讲,办事没讲,却“把会议都讲透了”。
他在文论里走的是实地踏访的路径:黎平会议旧址“翘街青石板蜿蜒,胡荣顺商号的老屋依旧静立”;猴场那座“一颗印”形制的青砖四合院,“堂屋之中木桌、马灯陈设如旧”;遵义会议会址二楼“那间仅二十余平方米的小客厅”。空间尺度一给出来,历史的重量就出来了——中国革命的方向,是在二十平方米里拐弯的。
刘建武的核心判断并不复杂,但很少被人这样拎出来:会议是决定长征走向最关键的元素,因为会议是统一思想最重要的方式。
“有人说红军长征期间,为什么会议那么多?”东访追问他。“因为要统一思想。”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必须要综合各种信息,综合进行研判,然后制定行动方案。方案出来还要各级单位正确执行,不能走样,否则就实现不了顶层战略意图。”
访谈里,他把这条线索推到会风:“会风联系军情,会风联系军心,会风联系民心。”这句话,比任何抒情都更像一位宣传老兵的手笔。会议写的是“统”——统一思想,统一行动,统一方向。
战歌一篇《歌起长征路·魂铸山河间》,同样以文论表达,落点在“流动”。
于都河畔的《送郎当红军》借用客家山歌调式;踏上黄土高原,信天游随风飘荡;川西北藏区营地篝火旁响起《红军和我们是一家人》。“曲调、唱腔随地域风物有所变化……流变的是调式、润腔、节奏形态。”
最有质感的一段,是他对“现场”与“舞台”的辨析:
“后世舞台版本经过配器、和声、速度的艺术加工,听来悦耳动人……而当年于都渡口的徒歌,伴着江水涛声,贴合客家方言的咬字,带着送别时的质朴赤诚……当年大多是无伴奏原生态民歌,气息节奏跟着行军步履起伏,没有繁复的舞台修饰。在历史现场,曲调传唱不再只是音符的组合,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这段话其实是他全部创作观的一个缩影:刘建武不反对加工,但他认为加工之前应该先到现场看一看,在震撼中搭建起现实与历史的时空,更好地走近长征。他讲到重走长征路时,行至四渡赤水旧址,耳畔仿佛响起《红军走了又回来》;在吴起的总结会上登台放歌,“仿佛与九十载前征途上的吟唱遥遥相接”。战歌写的是“流”——调式在变,唱腔在变,不变的是党为劳苦大众谋求解放的初心,和群众对这支队伍的真心拥护。
在刘建武眼里,标语不是几个字,而是“战斗的旗帜,是政治主张的具象表现,同时也是杀向敌人的一把利剑”。
他把标语的功能拆成三层:其一,把党的会议文献、决议、决定,用最通俗直观的语言送达群众,成为团结、引导、鼓舞人民的利器;其二,标语是敌我争夺的阵地——国民党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铲除标语,铲、查、毁,在南方八省游击区更严重;其三,标语是文化现象,书写方便、就地可写、效果直接,又很艺术,“直击老百姓心里”。
长征标语,更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它滋润民心、连接社会,政治意义、文化意义、艺术意义都很独特。由点连成线,由线铺成面,由面达到高度——最后托起来的,是党为人民谋解放的初心使命。
标语的内容,不同时期也会随中心任务不断调整:初期是“打土豪、分田地”,中期把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亮出来,后期主线变成北上抗日。一条标语,就是一段路线方针的可视化年谱表。
访谈中,东访补了两个细节:一个十几岁的小战士,部队前进得很快,敌人已经上来了,他还在写,非要把这条标语写完,结果部队走了,他掉了队;还有老百姓在红军走后,国民党到来之前用泥巴把标语糊进墙里隐藏起来。这两个动作,恰好把标语的两端都写全了:一端是写的人不肯停笔,一端是老百姓不肯让它消失。标语写的是“亮”——把党的主张亮出来,把政治态度亮出来,把民心所向亮出来。
会议统领思想,歌曲唱出民心,标语亮出主张。三种不同思想工作的形式,结合起来,不仅反映了思想工作的复杂性、多样性、灵活性,更凸显了因地制宜、实事求是、求真务实才是长征思想工作的底色。

周恩来总理用过的文件箱
07 载体与军魂:一支不属于个人的毛笔
作为一位军旅书法家,这次用长征组诗全景式展现长征之后,又将视角聚焦在长征文物中的十种小物件,带出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对您来说,这是创作方式的拓展,还是宋人“尚意”文风与书风在新时代的践行?东访把问题抛给了刘建武。
他接过话头:书法、诗词、论文,都是载体,“变的是载体,不变的是军魂”。
如果借用宋人的话说,他走的不是“尚法”的路,是“尚意”的路——法为意用,器为载体,魂为根本。十件器物,就是他“尚意”的十次实践——不写物之形,写物之神;不写长征之全貌,写长征之一瞬。
然后,他谈到自己多年临习书法的所感所悟:书道犹兵——兵法和书法同根同源、同法同度。“你写的每一个作品,实际上就是个军事行动,你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得考虑这一战役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地形地貌、天气变化、意外的因素。”
“来自于传统,得益于盛世,修炼于个人,服务社会。”他把自己几十年的书法人生,总结成这四句话。“这毛笔不属于刘建武个人,它属于这个时代,属于军营,属于社会。”
谈到书法之道,刘建武显得游刃有余,“书法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技法问题,不是真草隶篆,不是点横竖撇捺。你用中国的汉字,立足于什么、给谁服务、怎么服务、服务到什么程度,这才是核心。”——“笔墨当随时代”不是空话,“用传统的文化为当代服务,这才是艺术的真谛所在,也是生命所在。”
至于诗,刘建武自认是“诗词园地的一个新兵”,但“道通万艺”,适合用什么表达就用什么表达。六十一首诗的写作过程,他形容近乎痴狂:“有时候深更半夜我在改稿子,坐公共汽车在车上也在改,茶余饭后也在改,在公园散步也在改。为什么呀?如痴如醉,沉浸在里面去了。”
被问到创作理念,他说,自己虽然总结了一套创作方法论,但浓缩出来就是四个结合:理性与感性的结合,历史与现实的结合,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我与读者的结合。
“长征这组诗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不是你个人情绪的表露,是全社会宣传长征、学习长征的一个支点而已。”一向低调的刘建武,谈到自己的诗,还是那句话:“我不求每一幅作品达到精品,也不敢这么讲,但有一条:我是用心来写每一首。”

马刀
结语 路从何处启程
访谈从下午持续到天光转暗。结束时他并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只是重复了一个判断:对长征的学习宣传,“不是一个时期、不是一个阶段,是永远的、深层次的、多种渠道和方式的过程”。
回头看这十篇作品,它们的共同点其实只有一个:都从一件能用手摸到的东西开始,最后落到一个不能用手摸到的东西上。马灯从母亲的手走到少年的瞳孔;军号从湘江的弹雨走到吴起的会师;枪刺从雪山的冰面走到仪仗队的阵列;帽徽从母亲的摩挲走到一个战士的遗言;哈达从大凉山的清风走到阿坝的风雪;旗从枪杆走到窑洞的针脚;马蹄从娄山关的晨雾走到草地上的黄土。
这条路径,恰好回答了访谈中最尖锐的那个问题——为谁写。
《马灯熠熠照长征》的最后几句,也许可以作为刘建武这组作品的自我注解:
“它静静伫立,/无声诉说,/告诉后来者,/路从何处启程,/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心中那束光,/要始终明亮,/在新的远征路上,/稳稳向前,/步履不停。”
正所谓:“一灯照彻长征路,十物凝成浩气诗。莫道书生无寸铁,笔锋过处是旌旗。”

军旗
「访谈后记」
水调歌头·长征文物
文/ 朱良东
丙午初冬,重读刘建武先生马灯、军号、帽徽、哈达等“十件文物”组诗。感其以物证史、以心传灯,作《水调歌头》一阕,以敬先辈,以表寸
心。词曰:
九十载回望,故事几番新。
组诗写就长卷,犹未脱征尘。
忽向深藏暗处,觅得灯前旧迹,
小物显精神。
咫尺见天地,一物一乾坤。
看灯亮,听号响,抚枪痕。
物微意重,千载犹照后来人。
旗卷千山如画,笔底风雷奔涌,
此意久弥真。
载体随时变,不变是军魂。
丙午初冬于北京

【作者简介】
朱良东
原新华社记者、纪录片导演、《新时代中国赋》编委。
有《辛亥革命》《中国石油雄师》《刘铭传》《穿越北回归线》《觉醒青年》等多部纪录片获五个一工程奖、最受大学生欢迎奖、文献类一等奖等。先后创作《阜康赋》《刘伯坚赋》《大疆赋》《陕军抗战赋》《孔从洲将军赋》《恒昌堂茯茶赋》《东坡赤壁赋》等多篇赋作。

展馆

刺刀

皮鞋

冲锋号

首长雕像
【责编 李媛】
新华社2026-10-19
新华社2023-05-24
渭南市老区建设促进会2026-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