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乡土文学与地域文化传承的双重脉络中,古体诗词的创作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文人雅事,而是成为打捞地方历史记忆、重塑山水文化坐标的核心载体。作为横跨古典诗词创作、电影编导、艺术策展与文艺评论多个领域的跨界创作者,陈永康以《乌江意象》诗集为核心代表的系列古体诗词作品,跳出了传统山水诗“借景抒怀”的泛化书写范式,以贵州乌江全流域的真实地理空间为锚点,完成了对乌江沿岸被湮没的古渡、摩崖、古镇、古道的文学性存档与重塑,为新时代本土文学的创新探索出一条“文脉溯源-意象构建-文旅赋能”的全新路径。他的创作既延续了中国古典山水诗词的千年文脉,又深度嵌入贵州乌江流域的在地文化肌理,为当代乡土文学如何激活沉睡的地方文化资源提供了极具参考性的实践样本。
一、文脉溯源:乌江流域文化记忆的文学打捞
中国古典山水诗词的传统,从谢灵运的永嘉山水到李白的三峡行吟,始终贯穿着“以文存史、以诗证地”的隐性脉络。而乌江作为贵州境内最长的河流,横贯黔地千里,串联起乌蒙山脉、大娄山系、苗岭群山的万千峰峦,沿岸散落着牂牁古国的遗迹、盐运古道的残痕、纤夫号子的余响,却长期在主流文学叙事中处于边缘位置,大量承载着地域集体记忆的文化节点随着时代变迁逐渐被湮没。陈永康的古体诗词创作,首先便是以系统性的文脉梳理为基础,完成了对乌江流域散碎文化记忆的文学打捞。
这种打捞首先体现在对乌江源头文化的精准溯源。在《乌江源》一诗中,他以“乌蒙活泉通山脉,一水开源江源头”的诗句,跳出了传统地理志的枯燥记录,将乌江源头的喀斯特泉脉与乌蒙山脉的地脉肌理融为一体,把地理意义上的“江源”转化为文化意义上的“文脉起点”。而《江源·鸭池河》里“三岔初源起乌蒙,六冲开元出虚空”的书写,更是将乌江两大源头的交汇场景,赋予了“群峰朝河逢山宗”的文化仪式感,让原本普通的河流交汇点,成为乌江流域文化根系的象征符号。这种溯源并非简单的地理标注,而是通过古体诗词的文学性转化,为整个乌江流域的文化叙事建立起清晰的逻辑起点。
其次,这种文化打捞指向了那些正在消失的活态乡土记忆。乌江沿岸的盐运古道曾是西南地区重要的经济生命线,千百年来纤夫的号子在峡谷间回荡,却随着现代交通的发展逐渐沉寂,仅在残留在崖壁上的纤道石痕中留下模糊印记。陈永康在《白果坨渡口古纤道怀古》中写下“半崖断肠歌,两肩赤绳血。号子叫闯滩,喊江唤风聚”,以极具画面感的诗句,将纤夫群体的苦难与坚韧定格在文学文本中,让即将被时光遗忘的群体记忆重新获得鲜活的生命力。在《官舟白鹭渡》里,他以“凤鸣洞底龙门静,帆开渡头官舟行”精准锚定官舟镇的专属地标,把当地凤鸣洞、龙门洞两大喀斯特溶洞与乌江古渡的行舟场景融为一体,让原本在地方史志中仅有寥寥数语记录的乡镇,拥有了专属的诗意文化标识。
这种打捞的核心特质,在于它并非被动的记录,而是带着创作者的文化自觉,将散落在乌江沿岸各个角落的碎片化历史碎片,通过古体诗词的线索串联成完整的文化记忆链条,让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地方老人口述中的故事、摩崖石刻上的残字、古镇老街上的旧痕,都获得了文学层面的永久存档,避免了在地文化记忆在现代化进程中悄然流失。
二、意象重构:新时代山水的古典转译与文化坐标建立
传统古体诗词中的山水意象,经过千年的沉淀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符号体系,“蓬莱”“昆仑”“武陵”等经典意象反复出现在历代文人的笔下,却也容易让当代山水书写陷入“套语化”的困境。陈永康的创作突破了这一局限,他以乌江流域的真实山水为基底,将古典意象与在地实景进行深度融合,构建出专属于乌江的独特山水意象体系,为沿岸数十个原本毫无文化标识度的地理节点,建立起不可替代的山水文化坐标。
这种意象重构首先体现在“古典意象在地化”的创造性转化上。在《斗篷山》一诗中,他写下“谁移瀛洲横黔岭,天漏玉津贯玉京”,将传统神话中的东海仙山“瀛洲”,直接嫁接到贵州都匀的斗篷山实景之上,把斗篷山九坎天池的高山湖泊景观,与古典神话中的仙境意象无缝对接,让原本藏于苗岭深处的小众山脉,瞬间拥有了超越地域的文化想象空间。而在《乌江飞龙湖》里“陟巘远览身如羽,浮舟风潮心无界”的书写,更是将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鹏”“北冥”意象,与飞龙湖的高峡平湖景观融为一体,让当代高原湖泊的开阔景致,承接住了古典哲学中“游于天地”的精神内核,实现了新时代山水景观的古典诗意转译。
其次,他为乌江沿岸大量被湮没的小众山水,完成了专属文化意象的命名。乌江沿岸的王回渡摩崖,只是乌江古道上一处普通的清代石刻,在地方史志中几乎没有详细记载,陈永康在《王回渡摩崖》中以“烟雨磨诗涧底碧,风浪船号出江涛”的诗句,将摩崖上被风雨侵蚀的字迹与千年江涛的声音关联起来,让这处原本无人问津的摩崖,成为承载乌江千年航运史的文化意象载体。在《三合义渡摩崖》中,他以“摩崖四言三篆古,一迹雁字写人心”的细腻笔触,把摩崖上的古篆文字比作天际雁阵,让冰冷的石刻拥有了传递千年人心温度的情感属性。类似的意象构建遍布他的《乌江意象》全集:老虎口险滩被赋予“雪浪三尺比峥嵘,雷涛震渊漩惊龙”的雄奇意象,黑鹅溪被构建出“溪岸黑鹅睡,江波天鹅飞”的野逸意象,相思峡被赋予“相思峡里长相思,望山脚下归雁迟”的抒情意象,这些原本在普通地图上只有一个名字的地理点位,从此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文化灵魂。
这种意象构建的价值,在于它彻底打破了“贵州山水无诗”的刻板印象,不再借用通用的古典山水套语来描写乌江,而是以在地实景为基础,生长出完全属于乌江的意象体系,让每一处乌江山水都拥有了自己的文化身份,为整个乌江流域的山水文化版图,填充了此前长期缺失的诗意坐标。
三、文学性拯救:边缘文化遗存的文本保护与历史重塑
在现代化快速推进的当下,乌江沿岸大量的文化遗存正面临着消失的危机:古寺残垣被荒草覆盖,古镇吊楼被新式建筑取代,古道上的马蹄印被尘土掩埋,这些无法被纳入常规文保体系的边缘文化遗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从物理空间中消亡。陈永康的古体诗词创作,以文学文本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些边缘遗存的“文学性拯救”,让它们在文字的世界里获得了超越物理生命周期的永久生命力。
这种拯救首先指向了那些濒临湮灭的物质文化遗存。乌江铜锣村的古寺残垣,如今只剩下莓枝覆盖的断壁残墙,几乎无人知晓这里曾经有过江畔古寺的晨钟暮鼓,陈永康在《乌江古寺残垣》中写下“风破莓枝网,花覆青墩墙。一吊蚕丝断,窦窗漏残阳”,以细腻的白描手法,将残垣的衰败景致转化为极具氛围感的文学画面,让这处即将完全消失的古寺遗址,在文本中获得了永恒的定格。而乌江静竹庵的遗址,如今已经被农田覆盖,仅在残碑上留下模糊的痕迹,他在《乌江静竹庵怀古》中以“摩崖空刻碑痕记,残垣深埋被牛耕”的诗句,记录下文化遗存被时光侵蚀的过程,这种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文学层面的保护,让后人即便再也看不到静竹庵的建筑,也能通过诗句想象它曾经的样貌。
其次,这种文学性拯救还延伸到了非物质的活态文化记忆层面。乌江沿岸的纤夫文化,如今已经没有了真实的生存场景,只有少数高龄老人还能记得当年的号子调子,陈永康在《乌江古纤道》中写下“悬壁空栈挂千仞,古道纤夫云上行。梨花泪雨涌沧波,往事入骨石成林”,把纤夫的血泪与崖壁上被绳索磨出的石痕融为一体,让这种即将失传的群体记忆,在文学文本中得到了永久的传承。在《河闪古渡》里,他以“万重青峦荒古道,铁马秋风江入怀。纤船盐篓迷津瘴,驮山涉河楚望台”的书写,还原了乌江盐运古道上万商往来的历史场景,让这段几乎被主流历史叙事忽略的西南商贸史,在古体诗词的文本中留下了鲜活的注脚。
这种“文学性存档”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需要依赖物理空间的留存,也不受文保评级的限制,那些哪怕已经完全消失的古渡、古镇、古道,都可以通过诗词文本完成历史重塑,让它们的文化生命在文学世界里得到延续,为乌江流域留存下一份独一无二的诗意文化档案。
四、跨界融合:本土文学创新的路径突破与时代价值
陈永康的创作之所以在当代本土文学中拥有独特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源于他跨界创作者的身份优势:他既是古典诗词作家,也是电影编导、艺术策展人,这种跨领域的视野让他的古体诗词创作跳出了传统旧体诗圈的封闭语境,探索出一条“文学+影像+策展+文旅”的本土文学创新路径,让古老的古体诗词体裁,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这种创新首先体现在创作逻辑的跨界融合上。作为电影导演,他拥有极强的镜头叙事思维,这让他的古体诗词天然具备强烈的画面感与场景感。在《大关镇乌江渡》中“青山过雨江烟白,翠浪拖云开碧波”的描写,完全是电影长镜头的叙事逻辑:雨后的乌江峡谷,白色江烟缓缓散开,翠色浪涛托着云影铺展开来,整个画面的动态感极强,读者仿佛能透过诗句看到流动的江景。而在《白鹭湖桃花》里“桡入春溪口,船横红浪堆”的诗句,更是精准的特写镜头捕捉,把船桨划入桃花溪、花瓣随浪翻涌的瞬间定格下来,这种影像化的书写方式,让传统古体诗词摆脱了晦涩的书斋气,拥有了极强的大众传播属性。
其次,他的创作实现了本土文学与地方文旅发展的深度同频。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地方文旅发展最稀缺的往往不是山水资源,而是能让山水“活起来”的文化灵魂。陈永康的《乌江意象》系列诗词,恰好为乌江沿岸的文旅开发提供了现成的文化IP内核:官舟镇可以依托《官舟白鹭渡》打造“诗意渡头”打卡点,飞龙湖可以依托《乌江飞龙湖》开发“大鹏鲲鱼”主题文旅项目,王回渡摩崖可以依托同名诗词打造摩崖诗意文化空间。这些古体诗词不再是书斋里的小众文学作品,而是可以直接转化为文旅生产力的文化资产,让原本同质化的乌江山水文旅,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诗意辨识度。
这种探索的时代意义,在于它打破了人们对古体诗词“过时、小众、脱离现实”的刻板印象,证明了传统文体完全可以深度嵌入当代地方文化建设的进程中,既丰富了地方本土文学的内容版图,也为乡村文旅的差异化发展注入了核心文化动力,为全国其他地域的本土文学创新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参考。
陈永康的古体诗词创作,以乌江全流域为广阔舞台,完成了从文脉溯源打捞文化记忆,到意象构建重塑山水坐标,再到文学性拯救边缘文化遗存,最终通过跨界融合实现本土文学创新的完整实践链条。他的作品既延续了中国千年古典山水诗词的文脉正统,又深度扎根贵州乌江的在地文化肌理,让大量被时光湮没的乌江山水与文化遗存,重新获得了诗意的文化生命。这种创作路径,不仅为贵州乡土文学的发展拓展了全新的边界,更为传统古体诗词在当代社会的活化与传播,探索出一条兼具文化价值与现实意义的可行道路,其背后所承载的“以诗存史、以文兴地”的创作使命,也为当代本土文学创作者提供了重要的启示。
诗人简介:
陈永康(北京朝阳),古典诗词作家,电影编剧、导演、艺术家、青年艺术评论家。古典诗词著作《我醉花间》(山西人民出版社)、《漓江古韵》、《燕语莺啼》、《乌江意象》、《一脉千山》等诗集及其古体诗词相关论文。音乐作品《青柠檬》、《唤》曾获2004国家广电总局原创音乐奖。2024个人艺术展《鉴山》。曾策展项目2018北水艺术展《北水无形》、2019路波/郑天然/钟鸣/知秋/王春国联展《古墨新逸》、2020北水《叩问本真》、2023年11月北京798国际艺术交流中心-北水艺术作品展《渔》、2023北京宋庄美术馆北水作品展《泉阳河》等;发表艺术评论《旅美画家王小燕的诗画意境》、《大写意》、《无形》、《北观鱼》、《记忆碎片》、《北水格鱼》、《张羽艺术五十年》等二十余篇。电影编剧/导演作品:艺术电影《轮廓光》,文艺电影《雪域热巴》,戏曲电影《青衣梦》、《水秀》、《鸳鸯镜传奇》、《双蝴蝶》、《戏院惊魂》,动作电影《龙门刀客》等。2023年编剧、导演并出演的电影《AN ENDLESS ROAD》(中文:无尽之路),荣获土耳其哈利卡纳苏斯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美国洛杉矶明星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希腊雅典国际月度艺术电影节最佳导演荣誉奖;法国戛纳世界电影节最佳未来导演提名、及最佳外语片奖入围提名;印度佛陀国际电影节最佳新锐导演奖;印度拉梅斯瓦拉姆国际电影节新锐导演影片奖;以及西班牙第36届赫罗纳电影节、法国巴黎LIFT-OFF电影节、意大利AmiCorti国际电影节等各种国际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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