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广漠走得太久,人几乎失去了对距离的判断。忽然,群山之间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片碧蓝扑面而来,让人分不清是湖还是海。赛里木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天山的脊梁上,像一颗被群峰小心托举着的蓝宝石。

赛里木湖古称“净海”。两百多年前,清代文学家洪亮吉途经此地,被这片水震住了。他写道:“未至三台数里,有水焉,广阔可五百步,深至无底。有岛屿,无委输,不生一物,不染一尘,投以巨细,顷刻必漂流上岸,土人称为西方净海。”他又历数平生所见的名山大川,觉得“或同兹幽奇,实逊此邃洁”,最终下了八个字的断语——“西来之异境,世外之灵壤”。洪亮吉是在被贬谪伊犁的路上经过这里的,一个仕途失意的人,面对这样一片不染一尘的水,大约确实能洗去些什么。

更早来到湖畔的,是元代政治家耶律楚材。他留下了一句“百里镜湖山顶上,旦暮云烟浮气象”,今天的游人站在湖边,看云烟在湖面上浮起又散去,会恍惚觉得时间并未流逝,七百年前的景象与此刻别无二致。清末文人宋伯鲁则用“四山吞浩淼,一碧拭空明”来描摹这片水的雄旷与清澈。一个“拭”字用得极妙,仿佛这湖碧色是被谁用一整片天空擦拭出来的。

不止文人。1221年,长春真人丘处机西行途经赛里木湖,见湖水湛蓝清澈,又被群山托起,赞叹不已,给这片水起了“天池”的美名。他的弟子李志常在《长春道人西游记》中记下了那一刻:“方圆凡二百里,雪峰环之,倒影池中,师名之曰天池。”成吉思汗的十万铁骑也曾在此驻足,湖畔至今留着点将台的遗迹。而林则徐被革职放逐伊犁时路过这里,面对浩渺的湖水,据说想起了洪泽湖的波涛,心中郁结或许在这片幽蓝面前松动了一角。这片湖见过太多人了,见过金戈铁马,见过贬谪与流放,见过求道的行者和赶路的商旅,却始终那么平静。

赛里木湖的来历,比人的历史要漫长得多。地质学家说它形成于晚第三纪末至第四纪初,天山剧烈抬升,断层错落,陷落出一个盆地,冰川融水与雨雪汇入其中,便有了这片高山湖泊。而牧民们讲的是另一个故事:草原上一对恋人切丹与雪得克,被魔王拆散,切丹跳入深潭,雪得克赶来时爱人已逝,悲恸之中也纵身入水,两人的泪水化作了这片湖。地质的时间以百万年计,传说的时间只在一瞬间。但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赛里木湖是天地之间蓄积下来的深情。
这片水还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大西洋的暖湿气流自西向东,翻越大高加索山、西伯利亚平原,一路跋涉,到了天山北坡,终于被拦住去路,水汽在这里化为雨雪,落入湖盆。这是那股气流在欧亚大陆腹地最后眷顾的地方。一滴来自大西洋的眼泪,落在了离海洋最远的土地上,蓄成一片纯净得近乎抒情的水域。

湖水每年冬天封冻,冰层之下,湖底腐烂的植物释放出沼气,向上攀升时被冻结在冰层中,形成一串串垂直排列的冰泡,密集处如“冰封的蓝色星河”。春季冰雪消融,湖冰碎裂,风起水动,湖水和浮冰一起构成“半湖碎玉半湖蓝”的奇观。古人对赛里木湖的描绘终究只能停留在“青蓝深浅层出,波平似镜,天光山色,倒映其中,倏忽万变,莫可名状”的层面。他们不曾见过冰层深处那些被冻结在蓝色里的气泡,像星空,又像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可是赛里木湖的美,又实在不需要任何注解。你站在湖畔,风从天山冰川的方向吹来,水面辽阔得让人丧失对空间的判断,那种蓝色层层递进,近岸是浅碧,往远处渐渐沉入幽蓝,到了湖心,蓝得近乎黑。周围草甸起伏,牛羊散落,毡房的炊烟细得像一条线,笔直地升入天空。
洪亮吉说它是“西来之异境,世外之灵壤”。两百多年过去了,去赛里木湖的路已经修成了高速公路,中欧班列从博尔塔拉的阿拉山口穿行而过,但湖水还是那样不染一尘。古人用笔墨描摹它,今人用镜头记录它,可它似乎从未被打扰。赛里木湖就那样静静地卧在天山的脊梁上,以一滴眼泪的清澈,映照着天光、雪峰和所有路过它的人。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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