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房车在晨曦未至的戈壁上轻轻颤动,像一匹即将脱缰的骏马。窗外是巴丹吉林沙漠边缘无垠的墨色,只有天际线上隐约泛着一线灰白。我握着方向盘,心跳却比发动机更早沸腾——导航上显示,距额济纳旗胡杨林景区还有最后的六十公里。轮下的沙石路在车灯照射下像一条绵延的金色绸带,一路向前铺展,仿佛在牵引着我奔向一场酝酿了三千年的约定。
从事新闻工作30余年,我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风景,却从未像今天这般,仅仅是“正在靠近”就让我激动得掌心微微出汗。房车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可我顾不上加热,车载音响里放着腾格尔的《天堂》,苍凉的蒙古长调与窗外的戈壁风声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与壮美。这一路从巴彦淖尔向西,服务区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哈尔苏海、雅干……每一个名字都带着西北独有的粗砺与苍茫。越往西走,绿色越稀少,沙丘、荒漠、戈壁依次在眼前铺展,像是大自然亲手翻开的教科书,一页比一页厚重,一页比一页苍凉。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荒凉。因为我知道,在这片看似贫瘠的戈壁深处,有一片金色的海洋正在等着我。远远的,天际线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光晕。那是胡杨林的方向。
早上七点二十六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我几乎是屏住呼吸驶入景区的。今天的额济纳,像是老天专门为摄影师布置好的一场光影盛宴,天蓝得澄澈无垢,空气凉而不寒,湿度低得像被沙漠吸干了所有水汽,能见度高得惊人——远处巴丹吉林的沙丘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气温从清晨的4℃缓缓升到中午的15℃左右,体感凉爽舒适,正是那种“多穿一件不热、少穿一件微凉”的恰到好处。阳光斜斜地穿过胡杨枝丫洒下来,每一片叶子都被镀上了一层蜜色的光晕,像是在发光,又像是在燃烧。


根据今天的监测数据,额济纳胡杨林景区的黄色叶片占比已经达到了95%,落叶约占15%到20%,正值最佳观赏期的尾声。我端着相机站在二道桥的倒影林前,手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竟然微微在抖——不是冷,是震撼。金黄的胡杨倒映在澄澈的水面上,树影婆娑,水天相映,天地间尽是治愈又壮阔的秋日景致,根本无需任何滤镜修饰,随手一拍便是绝美的秋日壁纸。


站在这里,很难不想起一千多年前那个秋天。唐开元二十五年,王维奉使途经居延,面对同样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挥笔写下了“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的千古绝唱。他一定也看到了我眼前这样的景色——金色的胡杨林衬着湛蓝的天空,在风中婆娑起舞,弱水静静地流淌在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居延”,这个匈奴语中意为“天池”的名字,先秦时期便已存在,从汉代的军事要塞到唐代的丝路驿站,再到如今的东风航天城,额济纳旗承载了太多历史的重量。


我举着相机,走在胡杨林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这片林中有高达数百年的老树,虬枝盘旋如苍龙,树干上刻满了风霜的纹路,却依然遒劲挺拔。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当地人常用这句话来形容它。我蹲下身,捡起一片刚刚落下的叶子,边缘还带着晨露的湿润,金黄中透着一丝淡淡的红——那是温差染上去的颜色,是深秋授予它的勋章。今天是10月13日,距寒露已过五日。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寒露九月节》中写道:“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寒露三候中,第一候便是“鸿雁来宾”,此刻若有雁阵从胡杨林上空掠过,那才是真正的“归雁入胡天”了。


同行的一位老摄影师告诉我,他在额济纳拍了二十年的胡杨,每一年的颜色都不一样。今年的黄,因为前期气温偏高,叶片转黄节奏偏缓,反倒让整个观赏期拉得更长、色彩更饱满。他指着远处一棵格外高大的胡杨说:“你看那棵树,像一个守了千年的老兵,腰杆从来没有弯过。”

我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冰云先生的诗句:“浩气千年大漠天,金黄一片锁荒烟。生来魂魄英雄骨,无憾苍穹细语篇。”这哪里只是在写树?分明是在写一种精神——在风沙中站稳,在干旱中扎根,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里独自绚烂。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我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和事,但此刻站在这片胡杨林里,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该学一学胡杨——不必选择最富饶的土地,不必等待最温和的气候,只要认准了自己的方向,便能把根扎下去,把光吸上来,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毫无保留地绽放。

中午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温度升到了十五度上下,穿一件薄抓绒恰好。我把房车的遮阳棚支在营地旁,煮了一壶热茶,坐在椅子上远远地望着那片金色。摄影包里已经存了几百张照片,可每一张都舍不得删。旁边的营地里,来自全国各地的房车三三两两地停着,有人架起了画架写生,有人坐在车顶上吹口琴,还有人干脆铺了毯子在树下打盹。风声穿过胡杨林,沙沙作响,像是这片古老的土地在低声吟诵——吟诵那些从汉代烽燧到唐代边塞、从西夏古城到今日绿洲的漫长故事。

下午五点过后,光线变了。夕阳把整片胡杨林染成了一片熔金,比正午更浓烈、更温暖。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到深紫,层层叠叠,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盘油画颜料。我架好三脚架,等最后一缕光从树梢滑落。那一刻,整个林子静得只听得见快门声和自己的呼吸。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八点半,日落已收,暮色四合。我回到房车里,车窗外的胡杨林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深沉的剪影,轮廓分明地站在星空之下。额济纳的夜晚冷得干脆利落,温度很快降到了个位数。我裹着毯子靠在房车门口,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望着满天的繁星,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无比富有。不是拥有了什么,而是看见了什么。
明天,冷空气就要来了。预报说风力增大,还会伴有扬沙,胡杨的落叶会加快。可我一点也不遗憾。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在最好的时节、最好的光线里,与这片金色的胡杨林完成了此生值得铭记的一次相遇。就像当地人说的,额济纳胡杨林的金秋,一年一轮,一期一会,一旦错过,便只能静待来年。

幸好,我来了。开着我的房车,穿越了六百多公里的戈壁荒滩,在10月13日这个晴朗清爽的日子里,与三千年的胡杨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相逢。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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