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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国门(散文)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宋金甫 2026-10-01 22:07

我是踩着黄昏的尾巴来到霍尔果斯口岸新国门前的。

天山的雪线还依稀可辨,像一道未及收拢的白色幕帘,正一寸寸地沉入靛蓝的暮色里。而国门,那座灰白色的拱形建筑,在夜色初降时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骤然通明的那种亮,而是从门楣中央向两侧缓缓漫溢的光,仿佛有人在门的那一侧,轻轻推开了一扇巨大的窗,让光从里面流出来。

“夜,似乎离这里还很遥远。”我忽然想起这句话来,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离这里是远的。两千年前,这里不过是驼队歇脚的地方。蒙古语里,“霍尔果斯”四个字,就是“驼队经过的地方”。那时没有灯,只有篝火。赶驼人从西域的某个城邦出发,走过了无数个日落,走到这里时,天该黑了。他们卸下货驮,拴好骆驼,在戈壁的乱石间生起一堆火,火光照着波斯商人的胡须,也照着汉家使节节杖上那几绺褪色的旄尾。他们喝的是皮囊里剩的最后几口水,啃的是硬得能敲出声的干粮。那火光,大概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一盏灯。

此刻,那些火光已经沉入地底,化作油管里无声的脉动。而地表之上,灯火以另一种方式繁衍着。

我忽然想起细君公主来。

那个从长安远嫁乌孙的汉家女儿,一定也在某个夜里走过这条路。两千多年前,她的车队从长安出发,过陇西,渡黄河,经河西走廊,出玉门,过阳关,一路向西,再向西。我不知道她是否在霍尔果斯河边歇过脚。史书上只说她出阳关、过盐泽、经楼兰、越天山,走了整整一年才到乌孙。一年,三百多个夜晚。每个夜晚,她都睡在陌生的毡房里,听着陌生的风声,望着陌生的星空。她在乌孙被称为“柯木孜公主”,哈萨克语里是“马奶”的意思。或许,她确实像马奶一样,温润、洁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她的《黄鹄歌》穿过两千年的风沙,此刻在这片灯火之上,竟显得格外清晰。她想回去。“愿为黄鹄兮归故乡。”但她没有。她留了下来,把长安的丝绸和种子、文字和礼仪,一样一样地铺展在这条路上。后来,解忧公主也来了。再后来,一代又一代的商队、僧侣、使节、军人,从这座门前经过,有的回去了,有的再也没有回去。他们留下的,是这条路本身。

灯光忽然又亮起来。

国门的幕墙上,光影开始流转,我忽然觉得,这座国门本身,就是一本被光翻阅的书。

我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国门安静地立在那里,灯火通明,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承诺。天山在远处沉默着,雪线之上,月光正缓缓铺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从古代一直铺到今天,从今夜一直铺向明天。

门开着。风从西来。夜还很长。而这座门,会一直亮着。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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