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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城记(散文)

一个世界唯一没有红绿灯的城市特克斯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宋金甫 2026-10-06 21:53

伊犁河谷的腹地,藏着一座城。说它是城,却更像一个谜,一个落在天山脚下的、圆圆的谜,百闻不如一见的谜!

我是在一个灰蒙蒙的中午走进特克斯的。天空布满乌云,像要下雨。城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八条大街的某一根弦上轻轻颤动。这城是圆的,圆得规规矩矩,圆得意味深长。八条主街从中心的太极坛出发,像八条手臂,温润地伸向四方——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各自守着各自的方位,守着一种古老而沉静的秩序。

我站在太极坛上四望,忽然觉得这城像一本摊开的《周易》。街是卦,路是爻,那些环环相扣的环形道,便是天地间流转不息的气。没有红绿灯。车流在环岛上悠悠地转着,像磨盘碾过岁月,不慌不忙。据说当年丘处机西游至此,见山川形胜,便以八卦定格局;又有人说,这只是后人的附会。可无论真假,一座边陲小城,竟能将一部群经之首化入自己的骨血,化入每一条街巷的走向里,这份心意,已是难得。

我在坎街漫步。北方的坎,属水。路灯上果然缀着水滴的造型,晶莹地垂着,像清晨草叶上未干的露。街边的树叶已经微微发黄,有的已经飘向了地面,一个哈萨克族老人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古兰经》,嘴里却用汉语同路过的人说“你好”。他的背后,是一座白墙蓝顶的清真寺,再远处,又隐约可见一座汉式飞檐的楼阁。这城从不试图将什么统一起来,它只是让它们各自存在着,像八卦的八个方位,各安其位,却又共生于同一个圆里。

走到离街时。

这条街是“离”,离者,丽也,光明也。街边有一家卖黑小麦馕的铺子,炉火正旺。面团贴进馕坑,不多时便鼓起焦黄的泡,麦香混着柴火味漫出来,飘得很远。老板是个维吾尔族汉子,见我看他,便笑着掰下一块递过来。我接了,烫着手咬一口,外脆里软,有阳光的味道。他说这黑小麦是特克斯的特产,别处种不出来——“这儿的土,这儿的泉,连风都是带着甜味的。”

午后,我出了城,往喀拉峻去。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回头望,八卦城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像一枚精致的印章,盖在伊犁河谷的绿绸上。再往上走,视野忽然打开——那是怎样的一片草原啊!它不是平的,而是起伏的,温柔的,像大地在这里轻轻地呼吸,每一次呼气便是一道圆润的弧线,羊群和毡房便卧在这呼吸的间隙里。远处有雪山,白得耀眼,像诸神的王座。近处有五色的花,黄的、紫的、白的,密密地开,开到天边去。

我站在草原上,忽然想起城里的那些卦象来。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离为火……这不正是眼前的景象么?天在山巅,地在此刻,水在特克斯河里流淌,火在离街的馕坑中燃烧。原来城里的那些符号,并非凭空而生,它们只是这片土地的回声,是山河在人心上投下的影子。

我忽然有些感动。这城不大,却装得下整个天地。装得下八卦的玄妙,也装得下馕的麦香;装得下千年的《周易》,也装得下一个孩子的太极。它不拒绝什么,也不强求什么,就像那八个卦象,各有各的方向,却终究围成一个圆满。

我忽然想,或许特克斯本就是这山、这水、这草原的一场梦。梦里,天地定了方位,万物各安其位,而人,在这圆里走着,不急不缓,像走进了一个古老的、温润的秩序里。这秩序不压迫人,只是轻轻地托着人,让每一个人都成为八卦里的一个点——既是中心,又是边缘;既是自己,又是整体。

我车开出城时,看了一眼倒车镜。八卦城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本摊开的、没有字却什么都说尽了的大书。风吹过八条街,带来远处草原的气息,带来特克斯河的乳白色的水汽,带来一切关于这片土地的秘密。

而这秘密,终究是说不尽的。就像八卦里的那个太极,黑白相拥,而中间那条曲线,从来都是流动的、生长的、活着的。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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