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香，还有泥土深处渗上来的凉。远山如黛，白云缠绕其间，像是谁悬在半空晾晒的薄纱。院里的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黄的雨。墙角的菊花倒是精神，黄的如金，白的似雪，在晨露里微微颔首——那露珠儿滚圆滚圆的，挂在花瓣上，颤巍巍的，仿佛再冷一分便要凝成白霜了。

这，便是寒露了。

一个“寒”字，把节气的脾气说尽了。白露时的露，还是温润的、柔软的，像少女眼角的泪；到了寒露，这露便带了筋骨，带了锋芒，清晨落在草叶上，手指一碰，凉意直往骨缝里钻。北方早已是深秋景象，白云红叶，偶见早霜；南国虽还留着几分余温，可雷声歇了，暴雨收了，只有云南、四川、贵州的局部偶尔还响几声闷雷，像是夏天临走时未尽的叹息。

天地在收敛，人的身子也跟着收敛。血管遇冷便缩，像怕冷的人蜷起身子。这时候，心脑血管的旧疾最容易找上门来。医学研究说得明白：每到气候变冷，患脑血栓的人便多起来。缘由也简单——天冷了，人睡得沉，睡得久，血流得缓，便容易结成栓子。所以寒露一到，养生的头等大事，便是顺着这天地收敛的性子，让血脉通畅，让身心安泰。

中医讲得透彻：养阴防燥，润肺益胃。此时昼热夜凉，阳气渐收，阴气渐长。人体的阳气也随之内敛，像倦鸟归巢，像落叶归根。《黄帝内经》讲“秋冬养阴”，便是教人顺应“秋主收、冬主藏”的规律，好好蓄养阴精。这阴精，是灯里的油，是井里的水，是来年阳气生发的根基。根基不牢，春风一吹，便易生病。

秋燥伤人，最易耗损体内阴液。饮食上要多吃些甘、淡、滋润的食物，既补脾胃，又养肺润肠，将咽干口燥这些恼人的小毛病，早早地挡在门外。早餐尤其要吃得温，最好是一碗热粥。大米、糯米，皆有极好的健脾胃、补中气之效。中老年人与慢性病患者，不妨多吃些红枣、莲子、山药、鸭、鱼、肉，让食物的温厚，去抵御天时的寒凉。

寒露的食单上，有几样东西是少不得的。薏米利水消肿，健脾祛湿；花生含十多种氨基酸，促细胞发育，益智健脑；栗子益气健脾，厚补肠胃；红豆富含淀粉，是顶好的营养物；绿豆能解毒，其蛋白与黄酮类化合物可与有机磷农药、汞、砷、铅结合，形成沉淀，减少毒性，使之不易被胃肠道吸收；红枣更是好东西，蛋白质、脂肪、有机酸、维生素A、维生素C与多种氨基酸济济一堂，常食对身体大有裨益。

一道五香花生仁，便将这秋日的丰足与温情尽收碗底。花生仁洗净，与酱油、大料、辣椒、甘草片、白糖、味精、香油、蚝油、桂皮、小茴香同煮，小火慢焖至熟，盛出放凉，便是佐餐的妙品。补血养颜，健脾益胃，一颗一颗，嚼出的是岁月的醇香。祖母在时，每到这个时节，总要在院里晒些花生。那香气能从上午一直飘到黄昏，甜丝丝的，又带着卤料的醇厚，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勾人。我那时总耐不住性子，一会儿便去掀锅盖，祖母便笑着用沾满香料的手点我的额角：“急什么，寒露的花生，要煮足了火候，才能把秋的精华都收进心里呢。”

若想吃得丰盛些，栗子焖鸡便是绝好的选择。净鸡一只，煮至八九成熟，剁块；栗子剥皮，从中切开。锅中油热，下葱段、姜片、甜面酱煸炒，加鸡汤、白糖、盐、料酒烧开，放入鸡块与栗子，盖盖焖上四十分钟。待汤汁浓稠，勾薄芡，撒鸡精，淋香油，一道补益五脏、润肺止咳的佳肴便成了。栗子的甜糯与鸡肉的鲜嫩在唇齿间交融，是深秋最踏实的慰藉。

若是想吃得清淡些，红豆冬瓜汤便是上选。红豆泡上两个时辰，冬瓜去皮切块。清水煮开，下红豆，转小火煮二十分钟，待豆皮微裂，放入冬瓜，煮至透明，加盐调味。汤色是淡淡的粉，盛在白瓷碗里，像一汪浅浅的秋暮。清降胃火，抗菌消炎，一碗下肚，燥热便悄悄退了大半。绿豆海带汤则另有一番清冽的风味。绿豆泡软，海带切块，莲子去心，一同入锅，小火慢炖一小时，至绿豆与海带软烂，加白糖调味。清热解毒，润燥去火，在秋阳尚烈的午后，喝上一碗，通体舒泰。

饮食的宜忌，也需细细讲究。宜多食芝麻、糯米、大米、核桃、蜂蜜、萝卜、西红柿、莲藕、胡萝卜、冬瓜、雪梨、香蕉、哈密瓜、苹果、柿子、提子、鸭肉、牛肉、豆类、海带、紫菜、银耳、牛奶、鱼、虾，都是甘淡滋润的好东西。忌食或少食辛辣刺激、香燥、熏烤之物，如辣椒、生姜、葱、蒜，过食辛辣易伤阴精，这是古人留下的训诫。

还有一桩事值得一记：秋天，其实是减肥的好时节。酷暑消退，脾胃机能全面恢复，味觉增强，食欲大振，饮食不知不觉便过了量。加之秋天气候宜人，睡眠充足，身体为了迎接冬天，会主动储存御寒的脂肪。因此，秋天稍不小心，体重便悄悄爬升。减肥要循序渐进，多吃赤小豆、萝卜、木耳、薏米、豆芽菜、山楂这些低热量的食物，再配合有计划的活动，才能既减了肥，又不伤了身子。

“秋冻”也是一法。气候刚开始转凉时，不妨慢慢添衣，让机体逐渐适应寒冷。这样，毛孔处于关闭状态，抗寒能力便会大大增强，对体弱者预防感冒极为有益。当然，“薄衣法”不是让人去挨冻，原则是以穿衣不出汗为度，随气温高低与运动强度，及时更换衣服，避免汗孔大开，引风邪寒气入内。这分寸，大约便是生活的艺术了。

寒露过后，便是霜降。那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天气更冷，夜晚下霜，晨起阴冷，白霜铺地。一天中温差极大，常有冷空气侵袭，气温骤降。此时易犯咳嗽，慢性支气管炎容易复发或加重；脾脏功能旺盛，也易导致胃病，慢性胃炎、胃溃疡、十二指肠溃疡都到了高发期。所以霜降时节，饮食上要减甘增咸，滋补肾气，多吃梨、苹果、橄榄、洋葱、白果、萝卜这些生津润燥、消食止渴、清热化痰、固肾润肺的食物。

霜降的食单上，糙米芡实莲子粥是极妥帖的。糙米、芡实、莲子洗净，莲子与糙米浸泡三小时。锅中放莲子、糙米、芡实，加清水，大火煮开后转小火煮一小时，再放入枸杞、冰糖煮沸。每日早晚食用，补脾固肾，清热利湿，是晚秋里最温润的滋养。栗子烩白菜，是一道素净的好菜。栗子去壳洗净，白菜切片。锅中倒入鲜汤，放入栗子小火煨至熟透，加入白菜片、盐、味精，炖熟即可。健脾养胃，补肾强精，看似寻常，却最见功夫。栗子焖羊肉，则是为冬令进补“打底”的佳品。羊腱子剁块，开水氽烫；胡萝卜切块，与羊腱同煮十五分钟。锅中油热，下姜末爆香，加入羊腱翻炒，放入桂皮、大料、辣椒，小火焖一小时。待羊腱炖烂，加入栗子，焖至栗子软糯，再入酱油、鸡精、白糖、盐，收汁装盘。滋阴养血，为即将到来的寒冬，蓄满一身的暖意。山药萝卜汤，则是止咳平喘、固肾补肺的妙品。鲜山药与胡萝卜去皮切块，入果汁机打成菜泥。鸡胸肉煮熟撕丝，汤备用。锅中橄榄油烧热，下蒜末炒香，倒入面粉拌炒，再倒入鸡汤拌匀烧开。最后倒入菜泥煮两分钟，加盐、鸡丝、香菜末调味。这道汤温润如玉，最宜晚秋。

霜降时节的饮食，以平补为原则，芡实、洋葱、山药、萝卜、紫菜、银耳、雪里红、猪肉、牛肉、梨、苹果、橄榄、白果、栗子、花生，都是平和的补品。忌食辛辣，少食多餐，方为养生之道。膝关节的保健，此时也格外要紧。保暖防寒是第一桩，其次便是合理锻炼，打太极拳、散步、做体操皆可，以身体舒服、微有汗出为度。可按揉膝盖附近的穴位，改善下肢冷麻。要避免快速下楼梯、负重长途跋涉、各种跳跃，尤其半蹲姿势与膝盖前后左右摇摆，更应避忌——半蹲时髌骨面积压力最大，摇晃则加重磨损，膝关节骨性关节炎便这样悄然而至。锻炼不宜过早，老年人与有心脑血管的人尤须留意，早晚温差大，血管受凉收缩，易诱发疾病。

寒露也罢，霜降也罢，这渐深的秋意里，有万物收束的从容，有岁月沉淀的甘美，也有天地间最温柔的提醒——提醒我们添一件衣裳，喝一碗热粥，在凉薄的季节里，活得温暖而踏实。

今日寒露，我坐在窗前，煮了一壶老白茶。茶汤是琥珀色的，在玻璃杯里荡漾着，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光。风又起了，吹落几片迟归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地飘向地面。远处，炊烟正从屋顶升起，袅袅的，在暮色里化作一缕淡蓝的梦。那是人间烟火，也是寒露时节最动人的诗。

我收了茶盏，关上窗，转身去厨房——今晚，我要煮一锅热腾腾的五香花生，把这个秋天，和这个秋天的寒露，一并煮进那甜丝丝的香气里。露寒霜重时，养阴润燥日。愿你我在这渐深的秋里，身安心安，从容向晚。

【责编 岳钊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