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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隐天山(散文)

——那拉提盘龙谷道记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宋金甫 2026-10-09 08:35


如果说那拉提草原是一曲铺展在天山腹地的长调牧歌,那么盘龙谷道,便是这曲长调中最幽深、最婉转的一段回旋。它不像空中草原那样一览无余地坦荡,也不像河谷草原那样平铺直叙地舒展。它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雪岭云杉的浓荫深处,藏在峡谷与山脊交错的褶皱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盘旋着,等待有心人前来唤醒。

盘龙谷道全长二十六公里有余,是新疆首条景区生态样板路,贯穿那拉提北山坡,串联起眺石岗、林海半岛、卧牛岗、蛟龙出海、时来运转、雪狼谷六大核心景点。当地人说,在这里赏景有“三看三体验”的要诀:一看林,体验龙游之优美;二看谷,体验龙潜之妙趣;三看山,体验龙旋之风流。未入谷道之前,我只当这是景区宣传的巧思。真正驱车驶入之后,才知这“龙”字用得何等贴切。

车子从依提根赛右转,盘龙谷道的入口便悄然出现在眼前。没有气派的门楼,没有喧哗的指引,只是一条朴素的柏油路,静静地拐进了林海深处。紧接着,两侧的雪岭云杉便像两排沉默的卫兵,齐刷刷地立了起来。这些云杉高三十至四十米,最高的可达六十米,相当于二十层楼的高度,笔直如墨绿的高墙,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穹顶,漏下斑驳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忽明忽暗。车窗外的世界骤然暗了下来,也静了下来。方才草原上的风声、人声、车马声,仿佛被这密林一口吞没了。

路开始盘旋。一圈,又一圈。方向盘轻轻一打,眼前的景致便换了模样——前一秒还是铺满蒲公英的缓坡,下一秒就撞见溪流在乱石间跳着碎步。这条路有着数十处连续的发卡弯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顺着山势曲折迂回,缠绕着层层叠叠的云杉林。坐在车里的人,身体随着弯道微微倾斜,目光却舍不得从窗外收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后面藏着什么——也许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草甸,也许是一挂从岩壁上跌落的细瀑,也许是一群低头啃草的牛羊,脖颈上的铜铃在寂静中发出清越的回响。

行驶到“蛟龙出海”观景台时,我停下了车。站在木栈道上往下望,整条谷道在脚下蜿蜒盘旋,时而隐入林间,时而跃出山脊,真如一条苍龙在山腹间游走。那一刻忽然想起金代诗人元好问的句子:“天开郁郁盘龙谷,龙气浮空龙不还”。诗中所写的盘龙谷自然不是此处,但那种苍茫郁勃的气象,竟如此相通。千百年来,这条山谷就这样沉默地盘着,云杉一茬一茬地长,溪水一年一年地流,龙气浮空,却从不曾离去。

关于盘龙谷道,当地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天上曾有两条神龙争夺王位,在云间鏖战,战败的那一条被打落山间,化作了这条盘龙谷道。可它千百年间始终不甘心就此化身道路,在雷电交加之夜,人们仿佛还能听到它向天空发出的怒吼与挑战。这传说当然是虚妄的,但站在谷中,听着风穿过云杉林发出的低沉呜咽,看着远处雪峰上翻涌的云雾,你会觉得,这样的山谷里若没有一条龙,反倒是一件奇怪的事。


继续向前,便到了乌孙古迹。这里是盘龙谷道的终点,也是整条线路中最厚重的一笔。乌孙,这个在汉文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游牧古国,曾在这片草原上驰骋数百年。细君公主远嫁乌孙王的故事,至今仍让无数人扼腕。唐代诗人常建在《塞下曲》中写道:“玉帛朝回望帝乡,乌孙归去不称王。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寥寥数语,写尽了一个草原帝国的兴衰,也写尽了和亲路上那个江南女子一生的乡愁。站在乌孙古墓前,草原的风从耳畔掠过,恍惚间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的马蹄声和琵琶声,一同消散在盘龙谷道的尽头。

回程时,天色向晚。夕阳从雪峰背后斜射过来,把整条谷道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墨绿的云杉如剑指苍穹,而山腰的灌木则被镀上了一层铜红色的光泽,层层叠叠的色彩顺着山坡流淌,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恣意淋漓地将藤黄、赭石、朱砂一并泼洒。一位同行的旅人忽然念起了那首《木兰花·那拉牧歌》:“伊犁河谷毡房早,那拉提盘龙古道。牧歌溪岸落飞霞,天路余晖欣晚照”。这词写得真好。盘龙谷道的美,不在某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而在这一路盘旋之中,天光、树影、溪声、牧歌、落日,一帧一帧地在你眼前铺开,像一首慢板的诗,不急,不赶,只是把天山的另一种面容,慢慢地、慢慢地指给你看。

出谷道时,雪岭云杉在夕阳下变成了一道道深黑的剪影,整条谷道安静地伏在山间,像一条终于安睡的龙。我忽然想,这条谷道之所以叫“盘龙”,也许并不仅仅因为它蜿蜒如龙的形状。它盘住的,是天山的灵气,是岁月的沉默,是那些被时间掩埋却从未真正消逝的古老回声。它盘住的,还有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那一刻忽然安静下来的心。

“龙气浮空龙不还。”龙没有走。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盘在了这里。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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