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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物抒怀 落笔有声——范寻灏文学作品推介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2026-06-12 16:41

作者简介

范寻灏,笔名渊兮,四川自贡人,现居上海。散文家,文博学者。现任上海市镜城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艺术总监,系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儿童文化艺术促进会专家委员。

其文学创作尤以博物馆主题见长,擅长以文博器物为切入点,将考古知识、史学考据与文学抒情熔铸为一体。笔下既有夏商周青铜礼器的沉静肃穆,殷墟甲骨穿越三千年的脉动,巴蜀陶俑永恒鲜活的盈盈笑意,亦捕捉到母亲携女观展时,那“认出另一个生命”的刹那悸动。

其文风含蓄而深邃,长于从细微处窥见宏大:借一枚蛋壳黑陶杯叩问“无用之美”,凭一尊击鼓说唱俑勾勒寻常百姓的精神自画像,经由一处四千年前的夯土遗迹,探寻“中国”二字最初的意义脉络。文字不虚饰,不矫情,不以论断替代体悟——让器物自己发声,让历史自行显影。阅读其文,既能触摸田野的泥土与展厅的玻璃,亦能遇见一位母亲,那贯穿三代人的温润目光。

舞马

我是一只银壶。不,我曾经是一只银壶。

现在我只是一只壶。银质的周身已被岁月氧化成灰紫色,唯有在灯光直射的角度,才能依稀辨出当年的锤揲痕迹——那些细密的、顺着金属肌理排布的敲击点,像骤雨落进池塘,随即凝住了所有涟漪。

我的形状像一只皮水囊——枣形腹,细颈,弧形的柄从肩部弯出,下端收紧成圈足。考古报告里叫它“扁壶”,但我更愿意叫它皮囊,因为它让我想起塞外的风和驮它的那匹马。

那座窖在西安南郊何家村,1970年10月,在基建施工中被偶然挖开的。我记得当时土是湿的,有很重的腐土味,然后是光——不是阳光,是矿灯,光里有很多灰尘在飞,而那光里,还藏着装满了金银器的陶瓮与银罐,藏着大半个盛唐的秘密。窖里不只有我,还有金碗、玉带、银盒、琥珀珠等诸多器物——这些只是何家村窖藏的一部分,当年上千件珍贵文物挤在“两瓮一罐”之中,据推测是安史之乱时被匆忙埋下,像一家人等着乱世过后再被主人挖出来。它们没有等回来。我等到了。

然后是一双手,很轻,把我从泥土里托出来,用毛刷一点一点地刷。我的腹部有一匹马的浮雕,那匹马正在舞蹈——前蹄扬起,后蹄发力,鬃毛在风中散开,嘴里衔着一只酒杯。

那是我漫长岁月里最耀眼的时刻。不是被银匠千锤百炼打制而成的那一刻,不是被盛满琼浆玉液的那一刻,而是被这双手轻轻托起的那一刻——因为从那一刻起,我才真切知晓,这世间还有人记得这匹曾在大唐酒筵上翩然起舞的马。

这匹马叫“衔杯舞马”。它是唐玄宗专门饲养、由梨园乐工训练的御马,会在玄宗的生日——千秋节时跳舞。据《新唐书·礼乐志》记载,曾有百匹舞马盛饰登场,这些马匹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踏着《倾杯乐》的节拍入场,这场表演还能从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上窥见盛况。衔杯的那一匹站在最前头,音乐一起,它就跪下,用嘴叼起酒杯,举过头顶,献给皇帝。那一刻,满殿安静,只有酒杯碰在马齿上的轻响。

那是什么声音?我记得。

是瓷的声音。因为那只酒杯是越窑的青瓷,冰裂纹,细如发丝。马嘴叼住它的边缘,不能用力,又要稳住,牙齿和釉面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力。马蹄踩着乐声的节拍踏步,是规整的三拍——一、二、三,一、二、三——蹄掌落在金砖上,金砖发出沉沉的嗡鸣,与越窑酒杯里晃荡的酒液一同震颤。那个跳舞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是梨园的乐工——据《新唐书》记载,唐玄宗通晓音律,曾遴选300名坐部伎的乐工在梨园接受音乐教育,而唐代宫廷音乐融合胡汉,当时大量粟特胡人因文化交流进入中原宫廷从事乐舞相关工作,他大概率是个胡人,想来也会有一把好嗓子,可能喜欢在黄昏的时候独自在太液池边走。他的手训练过多少匹马?他的眼睛看过多少匹马的舞蹈?他最后死在哪儿?是死在安禄山的刀下,还是死在逃往蜀地的路上?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匹马记得他。马记得每一个训练它的人的手法,记得每一次音乐响起时脚下的金砖的温度,记得那只青瓷酒杯的重量——七钱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755年,安禄山反。

757年,玄宗逃到马嵬坡。六军不发,贵妃缢死。我不知道那只酒杯去了哪里。兴庆宫的人也散了。临走前,有人将我塞进何家村那口粗陶大瓮里,与金碗玉带挤作一团,满心盼着日后能有人回来将我取出。

没有人回来。

后来我被命名为“唐·舞马衔杯纹银壶”,国家一级文物,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每天成百上千人从我面前走过,大多数人匆匆瞥过,不过三秒;少数人驻足打量,也仅三十秒;唯有极少数人,会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凝神想一想壶身上那匹马。

我不需要他们想起什么。我只想知道:那个梨园的乐工,最后有没有活下来?他有没有看到那匹马最后的舞蹈——在范阳的叛军大营里,在安禄山称帝的典礼上,那匹马最后一次跳舞,是用生命跳的,还是用记忆跳的?

没有人知道。

如今展厅的冷光落在我身上,腹部那道细细的裂缝格外显眼——不知是何时开裂的,或许是被千年黄土挤压所致,或许是后世辗转中不慎磕碰而成。裂缝里是黑色的氧化层,像一条干涸的河。

那匹马的嘴还张着。它还在等那只酒杯。

酒早已干了。杯子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节拍还在:我的身体里,有极轻极轻的金属的回响,一首忘了歌词的歌。

三拍。

一、二、三。

子龙

当“古代中国”基本陈列进行到商代部分的中段时,展厅中央忽然开阔起来。

在商代展区的尽头,同时又是西周展区的起点,立着一尊大鼎。考古报告称其为“商周之际”的器物,蹄足已现西周的苗头,铭文风格却还留着殷商晚期的余温。它被安置在两个展厅衔接处的中央,并非为了占据位置,而是为了承上启下:向左看,是大邑商的饕餮与血祭;向右看,是周人的凤鸟与礼乐。而它站在中间,以一百零三厘米的身量,将两个时代活生生地撑在一起。

我每次走到那里,脚步都会顿一下。并非因为它是最大的——后母戊大方鼎就陈列在不远处,论体量犹有过之。而是因为它身上藏着一种后母戊鼎所没有的特质:那是独属于商周之际的、跨越两个时代的过渡感。仿佛一个人在两个王朝的裂缝里站了最后一班岗,还没来得及转身,新时代就把他连同他的礼器一起埋进了土里。鼎身敛口,折沿,方唇微倾。一对厚立方耳微微外撇,恰似老者扶须时悠然张开的手掌;腹部横向舒展宽大,带着岁月沉淀的垂坠感;下承三足已现蹄形端倪,粗壮却不失灵秀。颈部六道短扉棱之间,装饰着六组浮雕式兽面纹——饕餮巨目,卷角内收,间或有首双身者,以细密的云雷纹铺地,主纹突起,是典型的商晚期“三层花”做派。兽面虽无身躯,却仿佛有无形的躯壳隐在鼎腹深处,随时要挣脱铜壁扑出。

这件名为子龙鼎的青铜重器,通高103厘米,口径80厘米,重230公斤——是目前已知商代体量最大的圆鼎,它与司母戊鼎(方鼎之最)并称“方圆双璧”,共同构成商代青铜文明的巅峰象征,还因鼎腹内壁铸有迄今发现最早的“龙”字青铜器铭文而极具价值,是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的国宝。青铜绿锈覆盖了它原本明亮的浅黄,可那股沉甸甸的厚重感仍透过玻璃漫溢出来,像三千年前的黄昏从未真正散去。

真正让它得名的,是内壁近口缘处那两个惊心动魄的字。

“子”字居左上,小巧,实笔阴铸,朴拙得像甲骨上随手刻下的占卜署名。“龙”字在右下,以双钩法勾勒,线条遒劲——龙首昂起,圆目微凸,瓶形大角后掠,长躯竖立,尾向右上卷曲,活脱脱一条将欲腾空的夔龙。这是目前所知青铜圆鼎铭文中最早的“龙”字。

“子龙”可能是商末子姓贵族之名,亦或是族氏徽记。那位铸鼎的“子龙”,或许是辉县一带殷遗贵族之长,河南辉县为商代“共地”,有学者推测“子龙”可能是商末王子,或是共工氏后裔“龚子”,属于商代高级贵族,活动区域就在辉县褚邱一带。在商周鼎革的惊涛中,他以此与司母戊鼎并称‘方圆双璧’的商代青铜重器祭祀先祖、铭记族姓。鼎在,族便不灭。

我总忍不住把手轻轻贴向玻璃。当然碰不到。但想象商末陶范合拢、铜液灌注的那一刻:工匠先以陶土塑出青铜器完整泥模,雕刻出纹饰后,用细泥贴敷翻出耳、腹、足对应的外范,通过榫卯暗扣的方式将外范与削去表层制成的内范组合固定,预留出铜液浇注的空腔。将按铜锡9:1配比熔炼好的铜水注入型腔,待冷却凝固后打碎外范、掏出内范,这头青铜巨兽才从泥土与火焰中分娩出来。它最初该是金光灿灿的,精准的铜锡配比令表面呈明亮的浅黄,而非如今这般斑驳的孔雀绿与灰青。那时它矗立在辉县某座殷商大墓旁的庙寝里,牛牲炙肉的香气缭绕其口,贞人的祝祷撞在鼎腹壁上发出嗡鸣。然后商亡了。周人秉持“灭国不灭祀”的传统,灭商后在河南商丘一带封立宋国,作为殷商遗民祭祀祖先的封地,允许他们保留鼎、簋等用于祭祀和彰显身份的礼器,可历经岁月变迁,这些承载着殷商记忆的礼器终究被掩埋于黄土之下。

二十世纪20年代,兵荒马乱,它在辉县被刨出地面,旋即落入山中商会之手,东渡日本。此后半个多世纪,它藏在某位企业家的私邸客厅之外,不示外人,像一头被囚禁的神兽,在异国的灯光下默数晨昏。

直到二〇〇四年六月,马承源、陈佩芬先生赴日,在大阪私人收藏展上与之猝然重逢。老先生们后来提起时,仍双手微颤:“那么大一只圆鼎,商代,满工,有‘子龙’铭……一生能见几次?”2004年子龙鼎在日本大阪私人收藏展惊现的消息传回国内,国家文物局循迹追索,得知这件商代最大青铜圆鼎已从日本转至香港。二〇〇五年冬,专家组赴港实物鉴定;在中央财政设立的“国家重点珍贵文物征集专项经费”的支持下,二〇〇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子龙鼎搭乘班机降落在北京——终回故土,入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每次写到文物流转,笔下总不免凝滞。一件国之重器,本该在它出生的土地上被世代供奉、瞻仰、铭记,却因一个时代的羸弱而被掠卖、隐匿、讨还。待它归来,已是历经百年沧桑的耄耋之龄。好在这一回,它终于稳稳落定在了故土之上。二〇〇六年岁末,“文化遗产日特别展览”上,子龙鼎首次与国人相见,展厅里人头攒动,有人对着它拍照,有人只是安静地看,像在看一位走失多年终于归来的长辈。

我偏爱它胜过许多更“有名”的青铜器。后母戊鼎是至高王权的象征,是大邑商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大盂鼎、大克鼎则是西周封建体制与册命制度的庄严宣告。而子龙鼎——身上有殷商晚期的奢丽与不安,有贵族家族在王朝黄昏中试图凝固自身存在的执念,有“子龙”二字穿越甲骨、青铜、简帛,直抵今天我们对“龙”这个字最原初想象的惊心。它是商代圆鼎最后的绝唱之一。再往后,蹄足渐高,垂腹收敛,饕餮退场,周人的理性与秩序便铺天盖地而来。

二〇一三年,它被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从此不必再漂洋过海,只需安坐在这座连接商与周的展厅中央,等待一代代人走来,在它面前放轻呼吸。

展厅的光打在兽面纹的凸起上,阴影恰好落进饕餮微凹的眼眶,像那双看不见的巨目正回望我。内壁“子龙”二字隐在幽暗里,凑近了才辨得清——那个双钩的“龙”,仍保持着张口欲噬又倏忽升天的姿态。

三千年前,有人亲手铸下它,心念着祖先与姓氏。

三千年后我们站在这里,念着同一片土地。

壶中有春秋

一九二三年秋,河南新郑李家楼,一锄落下,惊醒了沉睡两千四百载的古物。黄土之下,百零二件“新郑彝器”重见天日,其中最摄人心魄的,是一对方壶。

它们是一对莲鹤方壶,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通高125.7厘米,河南博物院所藏的通高126.5厘米,两件重量均为64.28公斤,分别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青铜馆与河南博物院。同一座墓里出土,在地上各自流转了大半个世纪,最后还是站到了一起——一在北京,一在郑州,隔着一千公里的华北平原,隔着一千公里的时间。

郭沫若初见此物,定名“莲鹤方壶”。

若仅以形制论,它已堪称青铜巨制。故宫博物院藏的这件莲鹤方壶高122厘米,宽54厘米,重64kg,河南博物院藏的另一件高117厘米,重64.28公斤。壶体呈修颈斜肩之椭方体,垂腹稳踞,圈足下还以两只伏虎承器,腹部四角铸有飞龙,两侧配有镂空双龙耳。郑国铸师的工艺已臻化境:壶颈两侧,龙形双耳回首张望,凌空欲飞;腹部四隅,立体翼兽攀附而上,似欲负壶而行;遍体蟠螭纹盘曲纠缠,去商周饕餮之狰狞,留流动奇巧之韵律;圈足之下,两只卷尾怪兽侧首吐舌,倾力承托——仿佛这铜壶盛的不仅是酒水,更是整个时代的重量。

然而真正令它不朽的,是壶盖。

盖顶以十组双层镂空莲瓣向四外舒展,是中国青铜史上极罕见的大型植物母题装饰。莲瓣中心,一只青铜仙鹤昂首独立,引颈欲鸣,双翼微张,喙部微启,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展厅的玻璃,振翅而去。

这只鹤意味着什么?

春秋之前,青铜器纹饰以兽面、夔龙为主,象征神权与威严。青铜是沟通天地的媒介,庄严到不可触碰。但这只方壶的壶盖上,却绽放着一朵写实的莲花,伫立着一只鲜活的仙鹤。人间的草木禽鸟,第一次堂堂正正登上了青铜礼器的巅峰。

这不是细节的更迭,这是秩序的松动。

周室衰微,诸侯力政。自周平王东迁洛邑后,周王室权威日渐式微,不仅内部内乱频发,需依赖诸侯平乱,国土面积也从西周时的千里之上缩减至春秋末期的不到二百里,实力仅相当于三等诸侯。诸侯则趁机崛起,郑庄公不仅独揽王室大权,还与周王室交换人质,甚至派人夺取周地粮食,后来周桓王伐郑反被射伤肩膀,周天子威风扫地。此后诸侯不再按制朝贡述职,反而周王室要向诸侯求财求车,齐桓公、晋文公等诸侯更是开启了争霸战争,“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秩序彻底被打破。郑国地处中原,《郑风》早已歌咏过这片土地上“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景象。方壶融中原青铜之凝重与楚地艺术之飞扬,是南北文化淬炼出的结晶。器形渐趋轻灵,纹饰愈显奇巧,审美亦从对神的献祭,缓缓降落至人的窗前。

那只欲飞的鹤,不再是图腾,不再是符号。它有姿态,有重量,有呼吸。它是这个时代人文觉醒的一声啼鸣。

支撑这份生命力的,是当时最顶尖的铸造技艺。作为春秋时期青铜工艺的典范之作,莲鹤方壶的壶身主体浑铸成型,龙耳、翼兽、莲瓣、立鹤则分别预铸,再经焊接组装,这种分铸法的运用既显示了高超的铸造技术,也反映了当时青铜器上动物造型肖像化的潮流。特别是莲瓣与立鹤的细部处理,学界多认为已接近春秋时期发明的失蜡法工艺。圆雕、浅浮雕、透雕并用,再加上细刻技法的加持,使得这尊通高最高可达126.5厘米、重64.28公斤的庞然大物在视觉上竟有了一丝轻盈感。

它是春秋郑国百工技艺突破礼制束缚后的一次自由绽放。

展厅的灯光落在它冷绿的锈色上——那是时间替青铜敷上的包浆。故宫的那一件静立展厅中央,仿佛还带着六百年紫禁城的体温;河南博物院的那一件借着《国家宝藏》的讲述重新焕发光彩。它们不再盛酒,却盛着一段从神权走向人本的历史;它们不再侍奉祭祀,却供奉着中国人最初对美与自由的觉醒。

两千四百年前,郑国的铸师在泥范上刻下最后一刀。他或许未曾知晓,自己正在为旧时代敲响丧钟,亦为新时代点燃薪火。他只是把眼前看到的莲花、耳边的鹤唳,连同心中那份不甘安分的躁动,一并熔进了铜液里。

一莲一鹤,便是整个春秋。

玄色列阵

去山东博物馆,我总习惯先在“海岱日新”展厅门口站一会儿。给眼睛一段适应幽暗的时间。展厅里常年压着光,像是将四千年的暮色直接凝在了室内。等瞳孔慢慢放大,你才能看清那一排静立在展柜深处的影子——不是一件,是一组;不是孤峰,是列阵。

那是山东博物馆引以为傲的一组龙山文化蛋壳黑陶高柄杯。它们往往并排而立,高低错落,像一队来自史前的沉默卫兵。最典型的那件(据展出实物观察,通高近二十六厘米),浅盘口,修长杯身接中空高柄,柄部微鼓,饰以细密条形镂孔,下承覆盆形圈足。通体乌黑,釉光尽褪却自生光泽,“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口沿最薄处仅零点二至零点三毫米,全器重不足百克,举之若空,置之如铁。

在考古学叙事里,这些杯子常被概括为“龙山文化典型器物”“制陶工艺巅峰”。可在展厅那道狭长的独立展柜里,它们偏要挣脱这种简化的定义。你能一眼看出它们的差异:有的柄部瘦长如苇,有的腹部略鼓似胆;有的镂孔规整如虫牙,有的弦纹略显随性;有的通体漆黑如新,有的局部泛着灰褐,像是当年窑火不均留下的胎记。它们像一群同宗同源却又性格各异的兄弟,被时间的潮水一并推到我们面前。

这组器物大多出自日照东海峪、尧王城、章丘城子崖、临朐西朱封等典型龙山文化遗址。考古报告显示,蛋壳黑陶高柄杯只见于大型墓葬,且往往单独摆放,不与鼎、豆、壶、罐等日用陶器混杂。这件曾从山东500多万件文物中脱颖而出,被确定为山东文物标识实物原型,还被写入全国统编初中《中国历史》教科书的器物,代表了人类史前制陶技术的巅峰,壁厚不到1毫米,杯口最薄处仅0.2毫米,被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作’,它不是酒桌上随意传饮的杯子,而是祭祀、盟誓、权力交接时才会启用的重器。墓主将它们随葬,意在带走生前最隆重的礼仪身份。

站在展柜前,我想起东海峪与西朱封的发掘记录:在高等级大墓中,这类杯子常与墓主头部或核心区域相伴。考古人推测,这对应着墓主生前主持的最高规格祭祀活动——春祈、秋报、岁终大傩。也就是说,这一排杯子,曾分别出现在不同的仪式现场,被不同的手托举过,盛过不同年份的新醴,敬过不同年份的神灵。如今它们并肩而立,像一部被折叠的时间简史。

最让我着迷的,是它们柄腹中那粒小小的陶丸。轻轻晃动,有的清脆如磬,有的闷响如埙。学界多认为这是快轮制坯时留下的配重结构,亦有学者推测可能是某种“响器”,用于在祭祀歌舞中制造通神之音。试想距今约四千二百年的某个秋夜,龙山聚落的祭台上,长老双手稳稳平托着这样的高柄杯,杯中酒液随步伐轻晃微漾,柄中陶丸伴着足音轻轻叩击,玄黑陶身在跳动的火光中反射出幽秘的光——那一刻,听觉、视觉、嗅觉、触觉全部打开,人与神的距离被压缩到最短。而今天,这同一阵轻响,穿过展柜玻璃,落在二十一世纪的寂静里,像某种未断的回声。很多人问,为什么龙山先民要把陶杯做得这么薄?薄到完全违背日常实用逻辑,薄到指尖稍一用力便会应声碎裂。我想,答案恰恰就在这“不实用”三个字里。当海岱地区的族群在距今四千六百年至四千年之间完成了从部落到古国的演进——考古发现显示,龙山时代该地区已进入早期城邦时代,目前共发现十多个以城址为中心的社会实体,城子崖、桐林等遗址的发掘也实证了这一阶段的社会发展,此时他们迫切需要一种超越日常的语言。蛋壳黑陶就是这种语言。它用极致的薄,表达对轻盈、通透、接近神明的向往;用极致的黑,表达对深沉、肃穆、不可知力量的敬畏。它不是用来喝酒的,它是用来承载观念的。

而这一排杯子,把这种观念放大成了一支队伍。单件是奇迹,成排就是文明。你能从中读出龙山文化的辐射力——从鲁东南沿海到鲁西北平原,从潍河流域到泗水两岸,同一套审美、同一套工艺标准、同一套礼仪制度在广袤的海岱地区同步流行。比如出土于鲁东南沿海日照东海峪遗址的蛋壳黑陶杯,和潍河流域潍坊姚官庄遗址出土的蛋壳黑陶杯,都有着“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的特质,器壁薄如蛋壳,体现了高度一致的工艺水准与审美取向。这已不是松散的部落联盟,而是具有高度文化认同的早期邦国群。布罗代尔说:“器物是文明的碎片。”那么这一排蛋壳黑陶杯,就是拼回龙山时代的一块关键版图。

展厅灯光每隔半小时会微调一次亮度。有一次我恰好赶上,看着那排杯子的轮廓随光线渐暗消融,又在亮起的光晕里缓缓浮现。有一瞬间,它们像是从展台上浮了起来,变成一排悬浮的黑影,仿佛随时会整队离去,回到它们该在的祭坛。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惊散这场跨越四千年的集结。

离开时已过闭馆时间,保安已经开始清场。我回头望最后一眼,那一排玄色身影又隐入半明半暗的玻璃深处。它们不言不语,却把一个问题轻轻抛给每一个驻足的人: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我们还愿不愿意为一种“无用之美”耗尽心力?还能不能理解那种“不为实用,只为敬天”的庄重?

走出山东博物馆大门,济南初夏的晚风,漫过耳际,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我抬头看天,夜色正浓,像极了那排杯子的颜色。

杯中无酒,却已满斟时光。

刻在骨头上的童年

又一次站在安阳小屯村,洹河环绕,洹河上的秋风,已裹着几分凉意。

女儿踮起脚尖,把脸贴向那块花岗岩石碑——“甲骨文发现地”。她把手掌覆在碑面上,像是在听一块石头讲三千年的秘密。我轻轻按下快门。这是她与这块刻着甲骨文的碑的第十张合影。从抱在怀里,到蹒跚学步,到如今能够仰头辨认那几个古老的字形,殷墟的甲骨文,成了一种沉默而庄重的仪式,刻进了我们母女之间。

走进殷墟博物馆新馆,光线陡然暗下来,像一脚踏进了时间的回廊。

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一片片龟甲兽骨静卧如沉睡的舟,载着武丁时代的风雨雷电、狩猎祭祀、生育疾病、梦境吉凶。它们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一个民族童年时代的日记——用刀锋刻下的心跳。

我缓缓蹲下身,视线与YH127坑出土的甲骨标本缓缓平齐。那是1936年小屯北地出土的著名窖藏,近一万七千片龟甲曾在此集中埋藏,被誉为“中国最早的档案馆”。此刻,那些细如蚊足的刻痕,在我眼里却如惊雷滚滚。“雨”字像天空垂落的泪滴,“车”字是两轮滚滚的象形,“鹿”字有分叉的犄角——这些文字没有经过后世儒生的修饰,带着原始的生命力,像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植物,根须上还沾着露水。

女儿忽然指着一片牛肩胛骨上的“好”字问:“妈妈,这个字旁边为什么有个小孩?”

我急忙凑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甲骨文里,“好”字左边是“子”,右边是“女”——一个女子抱着孩子,便是“好”。而在展厅另一侧,那些记载着“妇好”率军征伐巴方的卜辞,正印证着这位传奇王后的身影:武丁的王后,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女将军。三千年前,一个女性的价值,被如此直白地刻在神圣的龟甲上——生育,与守护。作为母亲,每一次凝视这些刻着她名字与生平的甲骨文字,眼眶都会忍不住发烫。妇好墓就在博物馆不远处。生前,她主持祭祀、领兵征战;死后,她被刻入甲骨,被一位母亲带着女儿,隔着久远的时空深深凝视。我想,这就是文明传承最温柔的方式:不是冰冷的年代数字,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生命经验。

继续往前走,一片残碎的龟腹甲吸引了我的注意。卜辞说:“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这是商代的一次天气预报,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早的设问句式之一。没有《诗经》的雅驯,没有《楚辞》的瑰丽,只有先民对着苍穹最质朴的叩问。我仿佛看见一个人钻凿灼烧,烟雾缭绕中眯着眼,试图从裂纹里辨认风的来处、雨的去向。

而今天,我的女儿站在这里,用同样澄澈的目光,辨认着祖先曾辨认过的纹路与秘密。

博物馆的光打在甲骨刻痕里,投下浅浅的阴影。我给她讲“册”——两根绳子串起的竹简;“典”——双手捧着册,放在几案上。她忽然笑了:“原来我们现在的书,是从龟甲骨头变来的呀!”

是啊。从刻在龟甲上的甲骨文,到穿成串的竹简,再到轻薄的纸张、闪烁的屏幕,文明的载体几经更迭,但人类对记录与传承的滚烫渴望,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正把洹河染成青铜色。女儿欢快地跑向那块石碑,这次不用我提醒,便身姿挺拔地站定。我举起相机,忽然觉得:这十张照片,其实是一部微型的成长史。第一张,她被抱在怀里,背景是模糊的碑文;第五张,她开始伸手触摸碑座;而现在,她已经能读懂几个简单的甲骨文字,能在博物馆里安静地临摹半小时。

三千年前,商王用甲骨占卜战争与丰收;一百年前,学者在战火中抢救殷墟;而今天,一个母亲带着女儿,在每一片甲骨前驻足,在每一个汉字里回家。

按下快门的瞬间,我听见风里飘来细微的裂纹声——那是三千年前灼烧龟甲的爆裂余响,是跨越时空的文明回音,此刻,正顺着她的血脉缓缓苏醒。

凤鸣晋土

太原汾河西岸,山西博物院如斗拱层叠,踞于高处。我每至此,必先去二层《晋国霸业》展厅,在那只青铜凤鸟跟前驻足片刻。

隔着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它静静栖在那里。通身不过三十九厘米高、三十点五厘米长,却仿佛自带一股能镇住整间展厅的沉静气场。整体是一只伫立回首的凤鸟:头微昂,高冠直立,圆睛凝视,尖喙微张上扬——似刚从云端落下,又似听见身后有人呼唤其名,倏然回眸。颈、腹、背部的羽片纹细密如真,两翼上卷,覆以云雷纹衬底的立羽纹,那一身细密的羽纹,仿佛还裹挟着三千年前的温热气息。背上开盖,盖钮恰铸成一只雏鸟,仰首与大鸟深情对望——一大一小,一俯一仰,宛若晋国初生的魂魄正向它的来处致意。

最叫我心折的,是它的尾部。凤鸟尾羽向下延展,竟化作一头巨象——象首缩颈,象鼻内卷上扬,与凤鸟两条雄健的腿构成稳固的三点支撑。鸟之轻盈,象之沉厚,在这方寸青铜上浑然合一。西周人崇凤,“周之将兴,凤鸣岐山”,那是天命所归的祥瑞,从考古研究来看,西周时期的凤鸟纹样也主要体现这种祥瑞观念,凤是周人眼中的吉祥物,他们祈望借助凤来保佑民族兴旺发达,目前出土的西周凤鸟玉器还呈现出程式化、定格化的造型和纹饰,这也与周人的崇凤信仰密不可分;亦尊象,取其稳重与力量。晋人将二者熔铸一器,让一只神鸟既能翔于宗庙之上的灵霄,又能踏稳黄土高原的厚土。这份跨越千年的想象力,比任何传世典籍都更早地向世人宣告:晋,自当不凡。

我第一次知晓它出土时的惨状——二〇〇〇年,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一一四号墓遭盗墓者爆破,这件由第一代晋侯燮父铸造、用于祭祀先祖的宗庙礼器,被炸成百余碎片,象鼻那段久久缺失。2001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的师生开始修复鸟尊,2002年上海博物馆工作人员对其尾部进行过推测补塑,不过象鼻的真实形态一直成谜。直至二〇一八年,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研究人员在碎铜片中发现的残缺象鼻残片被归还给山西博物院,鸟尊象鼻内卷上扬之姿得以确证;二〇一九年山西博物院文物保护中心完成最终修复。这件曾入选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的一级文物,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它曾被撕碎、被掩埋、被遗忘近三千年,又在考古学者与修复师手中重获呼吸。每思及那些碎片被一片片拼合,我总觉得,这不只是在修复一件青铜器——更是在为一个断裂的文明接续筋骨。

掀开器盖,盖内与腹底各铸有九字大篆:“晋侯乍向大室宝尊彝。”意为晋侯制作了供奉于太庙的重器。这是迄今所见最早的金文“晋”字,它出自山西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晋侯鸟尊的腹内,这只鸟尊是晋国第一代晋侯燮父的宗庙祭祀用器,见证了燮父改唐为晋的历史。“晋”作为地名、国号、文化符号乃至山西省的简称,其文字源头便烙印在这件承载着晋国早期历史的珍贵文物之中。

“晋侯”即第一代晋侯燮父——唐叔虞之子。周成王与弟弟叔虞嬉玩时,将一片桐叶削成圭的形状,戏称要分封叔虞,在周公“天子无戏言”的劝谏下,周成王最终将古唐国(位于河、汾之东,方百里)赐给叔虞。叔虞卒后,其子燮父继位,关于改国号“唐”为“晋”有两种主流说法:一是因唐地有晋水而更名;二是为纪念叔虞曾向周成王进献异母同穗的嘉禾这一祥瑞,以此铭记先祖荣宠,随后燮父迁都至晋土之上,晋国就此开启发展历程。这只鸟尊,便是燮父置于晋国太庙中,用以盛放醴酒、行祼礼以祭祖的宗庙重器。试想:约公元前十一世纪末的某个清晨,太室檐角尚未染上日光,晋侯燮父已命人捧出这件刚从熔炉脱模、尚带余温的鸟尊,注入醴酒,缓缓灌地以降神——那正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中最庄严的一半。凤鸟昂首回望,背上依偎着的小鸟是器盖捉手,凤尾化作象首,象鼻内卷上扬与双腿形成稳定支撑,周身纹饰细密繁复,青铜冷冽,酒香氤氲。第一代晋侯燮父向列祖列宗禀告:唐已更名晋,从此河汾之东,方百里之地,将开创六百年基业。这尊铸有“晋侯作向太室宝尊彝”铭文的宗庙礼器听见了誓词,它是迄今发现的最早金文“晋”字的承载者,见证了晋国的诞生。而后它随主人入葬晋侯墓地114号墓,在漆黑的墓椁中沉眠近三千年,却因盗墓者的炸药破碎成百余块残片,直到2000年考古发掘重见天日,又历经19年的修复才完整重现于世,如今它是山西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也是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的一级文物。

我常想,青铜器有两种命运:一种是被后人当作权力的标本反复摩挲、叠加光环;另一种——更为稀有的——是它自身便曾活过,记得铸造时工匠掌心的汗,记得太庙香烟绕梁时它腹中酒液的微颤。晋侯鸟尊属于后者。它不只是一级文物、禁止出境展览名录上的编号、山西博物院的院徽原型,它是活的:凤鸟回眸那道弧线里,凝着西周初年的天真与自负;象鼻内卷的力度中,藏着晋人务实变通的基因——后来“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兼容并蓄,仿佛早已被这只鸟象合体的奇异造物预言。

展厅里人声时起时落,旅行团接踵而至又匆匆离去,闪光灯在玻璃外明灭交错。唯鸟尊始终静默。它看过岐山凤鸣,看过桐叶裁圭,看过燮父改唐为晋的踌躇满志,看过晋文公逐鹿中原的旌旗,看过三家分晋的裂土,也看过曲沃黄土层层掩埋又层层掀开。如今它看着我们——这些举着手机凑近玻璃的后人——目光仍是那副微昂、微侧、似睥似悯的神情。

离去之际,我忍不住回头,再望它一眼。灯光打在青铜包浆上,幽绿中泛出暗红,如暮色里的古松皮色。这是山西博物院的镇馆之宝晋侯鸟尊:伫立回首的凤鸟(大鸟)头微昂、圆睛凝视,鸟背的盖钮是一只偎依的小鸟,恰似母子相望;凤尾化作活灵活现的象首,象鼻与粗壮的双腿形成稳定的三点支撑,稳稳托住这跨越三千载的西周青铜珍品。我忽然觉得,它并非被陈列于此——是它自愿留下,替一个叫“晋”的字守着根,替一片叫“三晋”的土地守着魂。只要它还立在汾水畔回眸,那个从凤鸣与象足间肇始的故事,便不曾终结。

凤兮凤兮,归故乡兮。

汝衔晋字,自周鼎之侧渡来,

今犹栖此厅堂——

不飞,亦已千山。

鼎心

我总在想,一件青铜器最温柔的宿命,或许不在于高居庙堂,也不在于深埋黄土,而在于静静伫立在博物馆里,看一代代人老去,又一代代孩童长大。  

在上海博物馆青铜馆,大克鼎便是如此。它是铸造于公元前10世纪末的大克鼎,迄今已站立近三千年。作为一位母亲,我带着十岁的女儿,在它面前度过了十个春秋。这鼎于我,早已不是一件“国宝”,而是一位沉默的老友,一个见证了女儿从蹒跚学步到侃侃而谈的时光坐标。  

第一次带她来时,她还在我怀中,连脖子都立不稳。我推着婴儿车穿过人民广场地下的人潮,只为让她亲见这件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器物。她懵懂无知,圆溜溜的眼睛只被青铜器幽绿的色泽和厚重的形体吸引,或许还伸手想去触碰那神秘的饕餮纹。我抱着她站在鼎前,像在完成一种仪式——这是妈妈工作的领域,也是这座城市的记忆,我想让她从小就知道。  

那时的我看大克鼎,看到的是“礼”。作为西周孝王时期的重器,大克鼎是上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也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它通高93.1厘米,重201.5公斤,巍峨如山。波曲纹流畅,饕餮纹威严,是那个遥远时代对神灵与祖先的敬畏。我给怀里的女儿讲它的来历:一位名叫“克”的贵族为祭祀祖父师父而铸造。那时“礼”是维系天下的纽带,这鼎便是那个森严世界里最坚实的注脚。  

十年光阴,弹指一瞬。  

如今再陪女儿来看鼎,她已不必仰视。通高93.1厘米的大克鼎是上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这尊西周重器前,目光平视,便能看清腹壁内铸刻的二十八行、二百九十字铭文。  

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轻盈飞舞,恰似从历史深处飘来的星屑。女儿伸出手指,隔着空气临摹那些古老的文字。她问我:“妈妈,这些字说的是什么?”我答,这是一篇西周的“述职报告”,也是一篇“感恩信”。  

不同于许多青铜器只有寥寥几字的族徽,大克鼎的铭文洋洋洒洒,记载了“克”这位膳夫如何因祖父的荫庇和自身的恭谨,得到周天子的册命与赏赐——土地、奴隶和礼服。我告诉女儿:三千多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也要努力工作,也要感恩祖辈,也希望把荣耀记录下来传给子孙。  

这一刻,我看大克鼎,看到的不再是冷硬的“礼”,而是温热的“人”。  

隔着三千年的时光,我仿佛看到了那位叫“克”的中年人。他或许也像我一样,在某个黄昏,牵着儿子的手,站在新铸成的巨鼎前,一遍遍摩挲上面的铭文,叮嘱道:“儿啊,这是我们家的荣光,你要守住。”  

这份共通的情感,跨越三千年的时光长河,精准地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后来我关注的不再只是它如何与毛公鼎、大盂鼎并称“海内三宝”,如何从陕西扶风出土,如何在晚清收藏家潘祖荫手中视如珍宝,又如何在潘达于女士手中,于抗战时期秘密埋入土中躲过劫难,最终捐献给国家。那是属于文物的宏大叙事,而我更在意那些被这宏大叙事所遮蔽的、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微之处:潘达于女士在战乱中守护这尊大鼎时,她是否也是一位母亲,一位妻子,是否也在守护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份对和平生活的祈愿?  

大克鼎是西周晚期贵族克为祭祀祖父而铸造的青铜器,其鼎腹内壁的铭文里反复提到“追孝”——继承祖先遗志,显扬祖先功德。据统计,西周金文中明确为“追孝”“享孝”神祖考妣的铭文就有43条,可见“追孝”在当时是重要的政治伦理,在今天何尝不是一种朴素的家风。  

我低下头,看见女儿正试图辨认铭文中的“克”字。她忽然抬头对我说:“妈妈,我觉得这个‘克’字写得真好看,很有力量。”  

那一瞬间,所有的讲解词都显得苍白。真正的文化认同,不是背出多少个年号、多少件国宝的名字,而是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汉字的美,感受到那个造字之人的心跳。  

我们走出博物馆,南京东路依旧车水马龙。女儿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小小的背影在人潮里显得单薄,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  

作为首批禁止出国展览文物,与大盂鼎、毛公鼎并称“晚清海内青铜器三宝”的大克鼎留在了里面,留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它腹内的290字铭文,详细记录了西周贵族克凭借祖父功绩受到周王册命与赏赐的荣耀;它腹外的斑驳,承载着“四代人挖掘、三代人守护”,尤其是潘达于女士在战乱中悉心守护的近代家族坚守;而如今,它又承载了一位母亲的私人记忆。两千年写不尽大克鼎——这尊通高93.1厘米、重达201.5公斤的西周重器的厚重,正如其腹内壁那290字铭文道不尽人生的况味。  

大克鼎是一口看似空空的容器。它曾炖煮过牛羊,供奉过先祖;后来盛满了泥土,藏匿过岁月的秘密;如今,它盛着我们对历史沉甸甸的敬意。  

等我的女儿长到二十岁、三十岁,她或许会忘记很多事,但她大概不会忘记:在她的童年记忆里,一直站着这样一位沉默的巨人。它告诉她,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来路。

立于天地之中

我到襄汾那天是暮秋。汾河谷地的风从塔儿山坳斜斜吹下,裹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土腥气,掠过一片沉默的玉米茬地——脚底下就是它了。陶寺。两个汉字压着距今约4300—3900年的黄土,这片位于山西襄汾、面积约400万平方米的遗址,是探索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国家形成的关键所在。考古队插的小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先民招魂的幡。

你会觉得荒唐:这普普通通的晋南坡地,怎么会是“最初的中国”?可当你蹲下来,指尖触到那截裸露的夯土城墙——公元前二十三世纪的黄土,颗粒依然致密,夯窝隐约可辨——忽然就懂了。这不是传说消散的地方,是传说落地生根、长出骨头的地方。

陶寺文化距今约四千三百年至三千九百年。早期城址为56万平方米,中期扩建为280万平方米的巨构,是龙山时代黄河中游最大的都城。它有中国最早的宫城—外郭城“双城制”:宫城在南,仓储区在东,王族墓地在东南,手工业作坊散布其间,普通居址拱卫外侧——一座规划严整的邦国都邑,功能区划之完备,在此后两千年少有匹敌。

何驽先生曾说,陶寺早期王墓出土的圭尺第十一刻度,正是当时测得的“地中”标准。以这座城为基点,向四方步测出“四表”,建立东、西、南、北、中五方的天下观。“地中之都,中土之国”——这是“中国”二字最早的地理—政治含义。我想象那位身披玄衣的王者,在朔风里竖起木表,仆从沿圭尺丈量日影长短。夏至影短,冬至影长,晋南大地的经纬在陶板上刻出刻度。他坚信,唯有建都于天地之中,王权方能承接天命。这份“中”的执念,此后渗进华夏文明的骨髓——中轴线、中岳、中原、中央之国——皆滥觞于此。

山西襄汾陶寺遗址东南隅,那座半圆形的夯土柱列静默矗立——十三根弧形排列的土柱,留十二道缝隙,这便是建于公元前2100年的陶寺观象台,它是目前发现的世界上最早的观象台,比英国巨石阵观测台早近500年。古人曾通过两柱间的缝隙观测东方塔儿山的日出,依据日光影可精准推算出一年的十二个节气,这座观象台还可能兼具祭祀功能。站上中心观测点,冬至日,朝阳从最南侧的缝隙缓缓升起;夏至日,烈日自最北侧的缝隙跃入视野;春分与秋分,浑圆的金轮则恰好嵌进对应的柱隙之中。陶寺人依托考古发现的世界最早观象台——由13根夯土柱组成的半圆形观测系统,通过观测太阳穿过不同柱缝的位置,制定出了含二分二至及农时节点的二十节令太阳历。这套历法距今约4700年,是当时世界已知最缜密的太阳历法,代表着当时天文学发展的最高水平,也是后来秦汉时期二十四节气的主要源头,同时他们还结合圭表等仪器推算节气,初步形成一套年、月、日、时的完整计时系统。

《尚书·尧典》记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寅宾出日”——命官员恭迎旭日、推定农时。四千年后,我们在陶寺观象台看见这记载的实物背影。每年春分,先民登台设燎,面东肃立,等第一缕光刺穿柱缝,照亮祭司手中的黍穗。那是华夏最早的“授时”典礼:天—人—农事,一线贯通。

我站在复原的观象台芯,等候一场并未降临的日出,鼻尖忽然泛起酸意——四千年前,也曾有人立在此处,等候着同一颗太阳升起。时间折叠,古今在同一道光里重叠。

陶寺遗址早期王族大墓随葬的蟠龙纹彩绘陶盘,是中原地区迄今所见蟠龙图像的最早标本。该遗址共出土4件这类被称作“龙盘”的陶器,距今4000多年,均出自规模大、随葬品丰富的大型墓葬,墓主人多为当时的最高统治阶层。其中1980年出土于陶寺遗址第3072号墓的蟠龙纹彩绘陶盘,通高9厘米,直径40.7厘米,盘内的蟠龙蜷曲如蛇,身带类似鳄鱼的鳞状斑纹,口衔枝状物,造型威严神秘,2013年还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盘心赤龙蜷曲,首衔尾,躯体饱满劲健,鳞爪未全而神已具——学者认为它吸收了良渚蛇纹与肖家屋脊玉龙因子,熔铸为陶唐氏的图腾,下启夏商周龙纹传统。龙盘只出在最高等级大墓,与鼍鼓、特磬、土鼓成套组合:二鼍鼓、一特磬、一土鼓的固定配伍,是王权与祖先祭祀的礼乐重器。

想象葬礼之日:鼍鼓蒙着扬子鳄皮,槌击之声沉闷如滚雷;石磬悬起,叩之清越穿云;陶埙呜咽于侧,铜铃轻颤——八音初备,以乐媚祖,以礼别尊卑。这是三代礼乐文明的胚胎。

还有那件残破的朱书扁壶。灰陶壁面两字:“文”与疑似“尧”(或释“易”),以朱砂写就,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汉字系统标本之一。它不说废话——“文尧”,或是庙号,或是纪年,或是某次祭祀的签注。它只静静躺在玻璃柜里,替一座可能叫“尧都平阳”的城市,递出一张迟到了四千年的名片。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于1978年开始发掘陶寺遗址,累计发掘墓葬1309座,这些墓葬呈鲜明金字塔结构:不足总数1%的大墓,墓圹一般长3米、宽2米多,随葬龙盘、鼍鼓、玉钺、圭表等代表尊贵身份的礼器;中型墓有数件彩绘陶、玉饰;占总数近九成的平民小墓仅可容身,空无一物。贵贱有别,高下有序——早期国家的社会分化已冷酷地写在黄土里。

晚期,约公元前两千年前后,这座城遭遇了暴力:宫殿被焚,王墓遭捣毁,大型墓头端被砸,礼器弃掷。可能是外部族群入侵,可能是内部政变。那个曾经“敬授民时”的邦国轰然倾颓,陶寺沦为普通聚落,直到彻底废弃。我踩过晚期扰乱层时总在想:权力的倾覆何其快,而文明基因的传递何其慢——双城制、观象授时、礼乐器组合、圭表测“中”,竟一路潜行,被二里头承接,被殷周光大,长成我们血脉里挥不去的“华夏”。

离开时夕阳正沉塔儿山背,观象台的夯土柱拖出长长影子,像指向天空的指纹。四千年足够让帝国兴亡几十轮,足够让黄河改道、文字演化、佛寺起而复灭,可陶寺偏不肯完全归于尘土——它把“中”的观念、“礼”的雏形、“观象授时”的传统、“龙”的图腾,悄悄缝进后世文明的里衬。

我绝非第一个驻足于此的寻踪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叩问文明的来人。四千年前有人在这片黄土上仰望春分日出,在陶盘描下蟠龙,用圭尺寻找地中;四千年后我弯腰拾起一小片夹砂陶片,对着斜阳眯眼辨认——什么也认不出,可耳畔恍惚有鼍鼓闷响,有磬音清泠,有祭司在低诵:“寅宾出日……"

那就当是陶寺在同我打招呼吧。它说:我曾是“中国”最初的样子,你身上流着的,也有我的血。

纵目望穿古今

第一次站在广汉鸭子河畔的三星堆博物馆,我竟被一种突如其来的羞愧击中。身为读书人,我常觉羞愧:翻遍《尚书》《左传》《春秋》,竟寻不到一字半句提及脚下这座古蜀都城;羞愧于司马迁写《西南夷列传》,也只淡淡一句“蜀、广汉、犍为郡,皆西南夷”,将这座曾铸出通天神树、金杖权标、两米六高青铜立人之邦,草草归入“夷”。

直到一九二九年燕家院子农人挖水沟时触到玉石器,直到一九八六年盛夏那两坑惊世遗珍破土而出,又至二〇二〇年新启三至八号祭祀坑,这6座坑共计出土编号文物近13000件,其中相对完整的文物3155件——三星堆才终于朝我们开口说话。它的语言不是甲骨卜辞,是青铜、黄金、玉石与象牙。

遗址在四川广汉,因村西三个起伏相连的黄土台而得名。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学文化面貌分为四个时期,从距今约4500年-36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至夏代开始,绵延至商末至西周前期的距今约3100年-2900年,前后近两千年,其中三星堆文化距今约三千六百年至三千三百年。那八个填满青铜器、金器、玉璋、成吨象牙与海贝的祭祀坑,经考古队对近200个样品进行碳14测年,确定埋藏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131年至1012年,为商代晚期,距今约3200年至3000年,正当中原殷墟最鼎盛之时。城墙梯形环护,北依鸭子河——那是古蜀人世代生息的母亲河。

而我此刻在展厅里,最先迎上目光的,是那具青铜纵目面具。宽逾一米三八,眼球柱状凸出十六厘米,杏叶形双耳向两侧极度外展,额间有夔龙形附饰——那是后来补铸的,或许象征某种通神的冠饰。我退后半步,与它对视。凸出的瞳仁并不看我,它看的是时间尽头。《华阳国志》里那句“有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传说中蚕丛氏“纵目”,学者多解为“千里眼”之神格化,或是氐羌系先民瞳孔染色症被神化为祖先特征。

无论如何,这面具不是写实肖像,而是信仰。古蜀人渴望他们的王、他们的祖灵拥有穿透幽冥、洞悉天机的目光,能在祭坛上替部族望见来年雨水、敌人动向、祖神的喜怒。灯光打在铜绿上,那双凸目冷冷俯瞰人群。我忽然觉出它眼底一丝悲悯:它看了三千年人间兴废,早不惊奇了。

绕过去便是青铜大立人像。这尊1986年于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出土的人像本身高1.8米,连兽形方座通高260.8厘米,重达180公斤,是全世界现存同期体量最大的青铜人像,被誉为‘世界铜像之王’。他头戴高冠,冠顶残断,或原有羽翎;身着三层右衽窄袖深衣,龙纹、鸟纹、虫纹密密织于铜表,腰束方格纹带饰,足踝套镯,赤足立于象鼻形方座。

最叫我着迷的是那双手——双臂环抱于胸前,两手中空作持握状,拇指与食指围合成椭圆。他原先执着什么?象牙?玉琮?象征宇宙轴心的神木?除此之外,学界还有权杖、法筒、蛇等多种猜测,甚至有观点认为他其实什么都没拿,只是在做特定的祭祀动作。针对这些猜想,专家们也各有见解,比如有专家指出青铜立人双手握起的圆孔不在一条轴线上,手窝直径与三星堆出土的金杖切面直径相差甚远,因此权杖一说并不成立;也有专家根据大立人手部形态,对玉琮说提出了质疑。但直至今日,这一谜团仍未有定论。他是群巫之长,是鱼凫王,也是沟通人神的中介。我试着模仿他的手势,双臂微屈,虚握虚空——刹那间竟觉掌心坠着些重量,仿佛三千年前的祭司将那件失落的法器悄悄递入我手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热,沉甸甸的。

然后,所有人都须仰头去看——一号青铜神树。

通高三点九六米,分三层九枝,每枝端栖一鸟,共九只,顶端残失一鸟,应是第十日栖息之鸟;树干中段盘绕一条夔龙,头下尾上,作缘树升腾状。它是《山海经》里“建木”“若木”的实体化,是萨满宇宙观中贯通天、人、地的三界之梯。分段浑铸、嵌铸、铆铸工艺之复杂,令现代冶金工程师咋舌——三星堆青铜器中运用的芯骨与条形芯撑技术,通过CT检测可知其包含金属、竹子、木头等不同材质的内芯,能有效提高青铜器零部件之间衔接的强度,保证组合和浇注的成功率,该技术在公元前十二世纪几乎是孤例,且与商代的芯骨技术一脉相传。

我伫立在神树前,久久不愿离去。玻璃柜隔着我们,可我分明感到它仍在缓慢生长,青铜的枝条一寸寸伸向展厅穹顶,那些鸟随时会振翅啼鸣,那条龙随时会松开尾鳞滑入地下。古人信它能导引亡魂登天;我宁愿信它仍在等一个完整的月圆之夜,把被埋碎的三千片重新拼回原初的青葱。金杖在邻柜。这根出土于四川广汉三星堆一号祭祀坑的商代金杖,全长1.43米,直径2.3厘米,重约463克,是用金条捶打成金皮后包卷在木杖上制成的,出土时木芯已炭化腐朽,仅存金皮。金杖一端平雕有长46厘米的三组精美图案:最下一组是两个前后对称、头戴五齿高冠、耳垂系三角形耳坠的人头图像;上面两组图案相同,为两背相对的鸟与两背相对的鱼,鸟的颈部和鱼的头部还各叠压着一支箭状物——多数学者认为,这些鱼、鸟图案正是鱼凫氏图腾,可能象征着分别以鱼和鸟为祖神标志的两个部族联盟形成了鱼凫王朝。黄金面罩覆在青铜人头像上,薄如蝉翼,厚度仅有0.2毫米,古蜀人以黄金捶拓出金箔,用生漆调和石灰做黏合剂,让面罩与青铜头像严丝合缝——三星堆一号坑、二号坑共出土的57件青铜人头像里,仅有4件覆盖黄金面具,它们皆与庙堂核心祭祀集团有关,是古蜀人祭祀所用的重要器物。玉器里我最爱祭山图玉璋,两面阴刻山峦、跪拜人、牙璋——那是古蜀人“祭山川”仪轨的微缩纪录片,比任何传世文献都诚实。

走出综合馆,我去修复室看考古工作者清理新出土的残片。白大褂、显微镜、软毛刷、竹签——他们敛声屏息,用工具细细刮去土垢,恰似替沉睡了三千年的古蜀先民拂去岁月蒙尘。一位年轻修复师告诉我,最新测年确认祭祀坑埋藏集中在商晚期,部分青铜器铅同位素含“高放铅”特征,与殷墟部分铜器同源;红玉髓珠原料来自燕山带以北,海贝来自印度洋——这个未留下只言片语的古国,竟早已悄然编织起北连草原、南接南亚的早期贸易网络。

我们总以为上古巴蜀“不与秦塞通人烟”,以为它是封闭的化外之邦。可三星堆摊开手掌:良渚玉琮形制的玉礼器、二里头风格的陶盉与铜牌饰、殷商式的青铜尊与罍——它主动吸纳中原礼制,又执拗地孕育出纵目面具、通天神树、黄金权杖这些中原未见的独特造物。它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最雄辩的注脚:一体,不等于同一;多元,才使文明不枯。

黄昏时我沿鸭子河走了一段。芦苇苍苍,水鸟掠过水面,对岸是月亮湾台地——“三星伴月”的那弯“月”。我遥想商代晚秋,祭司们抬着最后的青铜礼器缓步走向坑边,先以烈火燎烧,再将其捣碎,依次投入坑中,而后铺覆象牙、海贝、玉璋,最后以泥土封掩。为什么要毁弃?是改朝换代前的厌胜?是国家祭典后的瘗埋?是城邦遭到威胁时的仓皇禳灾?谜底或在泥土深层,或永远沉默。但我愿意相信那是古蜀人最隆重的告别——他们将城邦最神圣之物归还大地,相信有朝一日会从泥土中重新萌发,一如神树的枝芽。

我回头望,博物馆的轮廓被夕照镀成暗金色,像一尊未完工的青铜器刚从陶范中取出。三千年前有人在此制范、熔铜、浇铸、打磨,指尖沾满矿砂;三千年后有人在此清扫、拼合、修复、凝视,指尖沾满历史。两双手隔着时间微微交叠。

这是考古最动人的时刻:不是发现,是辨认;不是征服未知,是与祖先隔空击掌。“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李白说的是怅惘,我此刻却觉得欣慰——茫然,是因为太久未被读懂;而今三星堆自己站出来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在成都平原西北角,在鸭子河南岸,在三个土堆之下,等你们终于学会谦卑地倾听。

三星堆遗址至今没有可释读出的文字。截至目前,三星堆出土的各类珍贵文物上均未发现文字,仅在部分陶器上有少量刻画符号,这些符号因数量少且无连续组合表意的迹象,大多不被认定为文字,也无法进行释读。可有时候,青铜比竹简更诚实。它不说谎,不粉饰功德,不讳言来路与去向。它只沉默地站着——纵目望穿古今,大立人虚握天地,神树枝叶向天舒展——等你走近,等你躬身,等你听见那个古老的回声:

我们曾活过。你也该如此。

那一声悬而未落的鼓

我不记得是第几次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基本陈列的汉代展厅了。

拐过青铜雁鱼灯冷峻的绿锈,越过金缕玉衣森然的编织,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先落在那只独立展柜里的灰陶身影上——东汉击鼓说唱俑。他高不过五十六厘米,以泥质灰陶塑成,周身白粉彩绘早已剥落殆尽,通体带着出土时便染上的土灰色。可他就那么笃定地蹲坐着,朝你咧嘴一笑,两千年没有合拢过嘴。一九五七年,四川成都天回山东汉崖墓,考古工作者的手铲拨开墓道的积土。当这尊高55厘米的泥质灰陶俑重见天日时,这位头戴软巾、袒胸露腹的汉代俳优,左臂环抱着的那面扁圆鼓,似乎还蓄着两千年的尘埃与掌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起鼓槌,用诙谐的说唱逗得满堂喝彩。他头裹软帻,额前打一花结,上身袒露,圆腹鼓突,两肩夸张地上耸,下穿长裤,赤足。右腿蜷坐于地,左腿却屈膝高高翘起,脚底板毫不遮掩地冲着看客。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张脸:眼睛眯成两弯月牙,额头挤出数道笑纹,嘴角向两翼拉开至极限,牙齿隐约露出——那是一种大笑到忘乎所以、连呼吸都顾不上的神情。我每次站在玻璃柜前,总觉得那悬在半空的鼓槌下一秒就要落下,“咚”的一声,该震醒整个展厅的沉寂。可它永远定格在那个临界点。

这凝固的刹那,比任何动态的影像都更撼人心魄。汉代那位无名的工匠,捕捉的不是说唱的开始,也不是收束,而是表演进入高潮、艺人完全忘我、满堂喝彩即将炸开的那个瞬间。中国人讲“气韵生动”,这尊陶俑便是注脚。

他是“俳优”。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里记下过淳于髡、优孟、优旃这些名字。他们多是身材短小或侏儒出身,以调谑滑稽为业,常侍于王公宴席之间,插科打诨,偶尔借着戏谑的笑话讽谏君主。说唱、击鼓、翻筋斗、学鸟兽叫——这些无一不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地位虽卑,却是先秦两汉宴乐百戏里最不能缺的角色。

可你看这尊小俑——他没有卑微者的谄笑,也没有弄臣刻意讨好的夸张。那笑是坦荡的、舒展的,是从肺腑里涌出来的快活。他袒胸露腹,毫不遮掩自己矮胖滑稽的身形,把最本真的市井面目端给你看。

我常想,这尊俑被烧制出来放进墓室,定是因为墓主人想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聆听他的说唱。汉人信“事死如事生”,随葬品中有陶仓、陶井、陶猪圈,也要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俳优,替阴间的长夜添一点人间的喧闹。

四川出土的东汉说唱俑不止这一件,重庆、新都、绵阳都有类似发现,但国博所藏这天回山俑最为著名,被誉为“汉代第一俑”。我偏爱他,不只因为名头,而是那种独属于巴蜀大地的诙谐基因。中原陶俑多端庄肃穆,秦兵马俑千人千面却无一人展颜,可巴蜀匠人偏要把一个卑微艺人的酣畅大笑捏进灰陶里,让它穿越朝代更替、战火兵燹,完好留存至今。这里面藏着蜀人天性里的乐天:山高谷深,生计不易,偏要笑着过活。

这尊说唱俑,何尝不是两千年前普通中国人的精神自画像——日子再难,还能击鼓,还能说唱,还能咧开嘴大笑。我曾在一个深秋的午后,独自伫立在展柜前,凝视了很久。展厅人流如织,年轻人举手机拍照,模仿他跷脚扬槌的姿势;孩童指着玻璃柜喊:“他在哈哈笑哎!”那一刻我觉得,这尊小俑真的赢了。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被印在教科书里,要人费力去记;可这尊陶俑无需任何人提醒,你一眼便能读懂他的欢喜,还会本能地跟着嘴角上扬。

真正的艺术大概就是这样——不靠铭文解说,不靠权力加持,就那么灰扑扑地一蹲,笑纹里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我有时揣测他正在说的唱词。他怀里那面扁鼓,该是先敲几下引场子安静,再用急促鼓点衬着韵白。右手槌悬在半空,说明上一记刚落、下一记未出,他正拖长了尾音等观众笑完——你看他眯眼鼓腹那副得意样子,分明知道刚才那段包袱抖响了。汉代俳优说的段子,或讽刺苛吏,或揶揄守财奴,或夸耀主人豪爽,与今天北方的鼓曲、南方的评弹,甚至嘻哈的自由式饶舌,骨子里是一脉相承。

关于这尊说唱俑,学界还能写出诸多论文:探讨其服饰形制、追溯俳优制度的源流变迁……这些研究固然重要。可我私心里更愿意相信另一套解读——他是匠人对同行手艺的致敬。那位抟泥巴的无名雕塑家,许是常在市集酒肆听说唱、看百戏,被某个俳优忘形的神态击中,回来揉起一坨灰陶,凭着记忆与滚烫的热爱,将那抹笑牢牢捏进陶土里,送进了墓穴,也送进了永恒。他捏的不是明器,而是一个人被看见的尊严。

走出国博,长安街车流如河。我回头望一眼建筑庞大的暗影,想:鼎彝尊卣会锈,竹简帛书会朽,帝王谥号会被改写,可那个矮胖俳优歪着头冲世界大笑的样子不会消失——它已经被灰陶焐热了两千年,还会在时光里继续焐着,焐热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跳。只要有人愿意在展柜前停一步,同他对视三秒,那面扁鼓就在你心里“咚”地敲响一下。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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