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黄海之滨的江苏大丰小城,我还是一名初中学生,担任学校美术兴趣小组组长。课余埋头画下百幅水粉电影宣传画,却不知画路该往哪里走。机缘在一个寻常日子降临,比我高一届的小元学姐把我领到了她的家中。小元的父亲,便是朱克可先生。这一步跨进去,便是一扇通往真正艺术殿堂的大门。
朱克可先生原是江苏省美术馆的干部,一位功底深厚的油画家。江苏省美术馆前身是1936年建成的国立美术陈列馆,是中国近现代第一座国家级美术馆。1955年,馆方筹备“江苏省民间工艺美术陈列室”,时任馆长康平在回忆文章中专门写道:“组织上暂调朱克可同志协助我一同筹备,他是油画家,对工艺美术亦有兴趣。”在南京的那些年月里,朱克可先生与傅抱石、陈之佛、胡小石等江苏艺坛名宿同处一个圈层,耳濡目染,眼界胸襟自非常人可比。七十年代初期,他下放到大丰,一座小城因一位画家的到来,悄然播下了艺术的火种。
初次登门,朱克可先生没有夸我画得多好,而是一眼看穿了少年人根基尚浅。他说:“素描基础一定要打牢、打扎实。花三五年时间,把解剖、透视、构图、色彩四门学问吃透。”他还反复叮嘱我,要多画速写,勤于临摹、默写、忆写。这番话,我记了一辈子。
朱克可先生的家,处处是艺术。他把自己珍藏的二百多张水粉原作,还有精心收藏的蝴蝶标本,一张张拿给我看。那些水粉画的色彩透明、响亮、层次丰富。屋里还陈列着他外出写生的风景油画,笔触厚重,光影真切;有为女儿小元画的油画肖像,神态栩栩如生;还有水墨指画荷花,墨色淋漓。朱克可先生艺路广博,油画、国画、舞台美术,样样拿得起。他为大丰锡剧团画的舞台海浪布景,气势磅礴。而最令我难忘的,是电影院旁边那间工闲房。他在那里创作伟人油画肖像,我几乎完整地看了几次一幅伟人油画像从开始到结束的全过程。起稿、铺大色、深入刻画、调整统一,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在现场观摩中一一印入脑海。
朱克可先生家的书柜,摆满了精装版绘画书。在那个书籍匮乏的年代,这一柜书就是一座宝库。小元姐给我立下一条规矩:每本书,只借三天。就是在这一个个三天里,我研读了苏联契斯恰柯夫的素描教学体系,翻阅了《大师素描》里文艺复兴以来诸位巨匠的手稿,还啃了黑格尔的《论艺术》。那些文字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日后慢慢发芽。
朱克可先生下放大丰的时间不过五六年,但这短短几年,他没有虚度。他热心带动当地的美术爱好者,悉心培训了一帮年轻人。而他更具分量的力作,是版画《火烧竹篱笆》。1943年7月1日夜,苏中四分区四万多群众和民兵,对日伪绵延二百多里的竹篱笆封锁线发起大破击,延安《解放日报》曾在头版头条作了报道。朱克可先生以这一历史事件为题材创作的版画《火烧竹篱笆》,画面中火光冲天、军民奋勇的壮烈场景,成为红色美术史上珍贵的篇章。
回望自己半个多世纪的绘画道路,朱克可先生的艺术理念、造型技法,早已深深融入我的创作血脉。1977年恢复高考,我专业成绩以满分名列地区首位;同年年底调入大丰锡剧团,做了十二年舞台美术设计师,近四十台舞台剧的背景绘制与场景设计出自我手——这条路,与恩师当年为锡剧团画舞台布景的轨迹何其相似。后来我进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修班深造,成为国家高级美术师,作品走出国门,亮相卢浮宫、纽约时代广场。但无论走多远,我心里清楚:造型的根基、色彩的感觉、对大画的驾驭能力,最初的源头都在朱克可先生那间书房里,在电影院旁那间工闲房中,在一个个只有三天的借阅期限里。
岁月匆匆,半个多世纪转瞬而过。前辈艺术家真的有太多地方值得我们好好研究、好好学习。他们那一代人,经历过战乱,经历过下放,经历过物质的极度匮乏,却始终没有放下手里的笔。他们的艺术里,有对土地的深情,有对人民的敬意,有对时代的担当。这份丹青文脉,万万不能遗失。我们要把前辈的艺术精神接续传承下去,对子孙后代,要有一个交代。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启蒙恩师朱克可先生。










【责编 李媛】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2026-10-23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2026-10-20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