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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余温,百年守望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聂文战 2026-04-15 15:20

(一)走近三水白坭欧阳村钢铁厂遗址

清晨的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三水白坭欧阳村。风从田野漫过来,带着泥土、青草与水乡特有的湿润,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沿着村间小路慢慢走,心里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轻缓——我要去见一段沉默的岁月,一片被时光温柔搁置的废墟,一座曾经火光冲天、如今只剩残垣的钢铁厂遗址。

眼前是再寻常不过的岭南村落:青砖老屋错落、河涌蜿蜒、田畴青绿、炊烟淡淡。岁月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让人误以为,这里从来只有农耕的宁静、水乡的温婉、人间的烟火日常。可只要站定细听,风里仍有隐约的回响,不是机器轰鸣,不是人声鼎沸,而是一代人埋在心底的、不曾褪色的情感。

那是一段关于热血、关于信仰、关于朴素家国情怀的记忆。

欧阳村本是一方以土地为生的古村。千百年来,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捕鱼养桑,日子清淡、安稳、朴素。他们守着一方水土,过着一辈传一辈的生活,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片只长庄稼、只生草木的土地,会燃起熊熊炉火,会成为一座乡村钢铁厂的所在,会承载起一段属于整个时代的激情与梦想。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炼钢铁运动,席卷了中国大地。口号响亮,人心沸腾,无数人怀着一腔赤诚,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城市与乡村,干部与百姓,老人与青年,都被卷入这股时代洪流。白坭欧阳村,这片远离喧嚣的水乡之地,也在这样的背景下,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小钢铁厂。

没有高大厂房,没有精密设备,没有专业工程师,甚至没有充足的原料与规范的工艺。村民们只凭着一股劲、一颗心,就地取材,挖土制砖,亲手垒起高炉,用竹木茅草搭起简陋工棚。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出自一双双粗糙却有力的手。他们之中,有扛了一辈子锄头的农民,有刚放下课本的青年学生,有放下家务赶来的妇女,也有本应安享晚年的老人。没有人计较分工,没有人计较报酬,没有人问苦不苦、累不累,所有人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让高炉烧起来,让铁水流出来,为国家多出一份力。

我站在遗址前,久久不愿移开目光。

最醒目的,是那座依旧倔强挺立的烟囱。青砖被岁月与烟火熏得黝黑,深浅交错的痕迹,是火焰留下的吻,是时光刻下的纹,是风吹雨打都磨不掉的印记。塔身布满裂纹,却依旧笔直,像一根沉默的脊梁,撑着一段不肯倒下的历史。风穿过缝隙,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不像呜咽,更像一声轻轻的呼唤,唤回那些早已远去的日夜。

我伸手轻轻抚过墙面。粗糙、坚硬、微凉,可指尖却仿佛能触到一种隐隐的温热——不是温度,是人心的热度,是无数个日夜燃烧的余温。那是一代人的体温,是汗水浸透衣衫后留下的气息,是无数人用青春与坚守焐热的时光。

闭上眼睛,当年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白日里,厂区人声鼎沸。铁锤敲击铁块的脆响、鼓风机的嗡鸣、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与呼唤,交织成一曲粗犷却动人的乐章。每个人都在奔走,都在忙碌。肩上扛着矿石,手里提着煤炭,脸上沾着煤灰,衣裤沾满尘土,可眼神明亮,笑容真挚。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现代化工业流程,不懂复杂的冶炼技术,只知道多添一铲煤,多鼓一阵风,高炉就会更旺一点,国家就会更好一点。

夜幕降临,高炉火焰冲天而起,火光染红半边天空,映亮欧阳村的屋顶,映亮田野,也映亮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那不是普通的火光,是信仰在燃烧,是希望在跳动,是一代人心中最亮的光。在那些不眠之夜,火光与星光相映,汗水与尘土相融,苦与累都被一种巨大的热情冲淡,只剩下义无反顾的奔赴。

那时的条件,艰苦得超出想象。一切靠人力。矿石靠肩挑手扛,炉温靠人力鼓风,吃饭在露天,休息在工棚。夏日酷暑,高炉旁热浪翻滚,空气灼人,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浸透衣衫,在背上结出白色盐霜;冬日严寒,冷风如刀,双手冻得红肿开裂,一碰就疼,可没有人愿意离开岗位。添煤、看火、鼓风、出铁,一环接一环,一刻不敢停。飞溅的钢花,烫伤过皮肤,烧坏过衣裳,却从未浇灭心中的热忱。

为了炼钢,许多人捐出家中铁锅、铁铲、农具,甚至陪伴多年的旧铁器。他们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珍惜日常器物,只是在他们心里,有一种东西比生活更重——那是对国家的信任,对集体的赤诚,对未来最朴素的期盼。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他们拥有的不多,却愿意把最珍贵的一切,捧到高炉前,扔进火光里。

厂区边缘,几间工棚早已破败。木梁腐朽,竹片散落,茅草腐烂在泥土里,只剩依稀轮廓。可我知道,就在这样简陋的棚下,曾挤满疲惫却快乐的人。累了,靠在墙角歇一会儿;饿了,啃几口干粮,喝一碗凉水。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相互鼓励的话语,只有对明天的憧憬。他们围坐在一起,谈论高炉何时出铁,谈论国家将来的模样,眼睛里闪烁的光,比炉火还要明亮。

他们只是最平凡的普通人。是农民,是村民,是老师,是学生。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名垂青史的业绩,可他们用最笨拙、最真诚、最坚韧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坚守,什么是一代人无悔的青春。他们把汗水、热血、信念,一起熔进铁水,浇铸在这片土地上。

时代的车轮,终究滚滚向前。

不符合工业规律的土法炼钢,慢慢退出历史舞台。高炉的火焰一点点弱下去,喧闹的人声一点点静下来,曾经忙碌的身影,一个个转身离去。他们回到田间,重新拿起农具,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那一段燃烧的岁月,仿佛一场热烈而短暂的梦,醒来后,生活依旧平淡,日子依旧寻常。

炉火熄灭,烟囱沉默,机器沉寂。曾经热火朝天的钢铁厂,渐渐被荒草覆盖,被风雨侵蚀,被时光遗忘。鸟鸣代替了轰鸣,月色代替了火光,宁静重新回到欧阳村。很多年过去,新一代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这里曾夜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知道这片看似普通的空地,藏着一代人的青春。

只有这片遗址,默默留了下来。

它不说话,却藏着最深的情感;它残破不堪,却有着最硬的风骨。

我在遗址中慢慢行走,脚下是碎砖、铁锈、泥土,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褶皱里。荒草在残垣间肆意生长,藤蔓缠绕着黝黑的烟囱,小野花在废墟中悄悄开放。自然的温柔,一点点包裹工业的沧桑,形成一种苍凉而动人的美。没有刻意修复,没有过度修饰,它就这样以最真实的模样,面对岁月,面对来人。

有人说,废墟是被抛弃的过去。可我始终相信,废墟是记忆的容器。

每一块砖,都记得一双双手的温度;每一片铁锈,都记得火焰的颜色;每一道裂纹,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曾经在这里奋斗过的人,如今已渐渐老去,有的已不在人世。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信仰,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化作风,化作土,化作这片土地上无声的呼吸,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轻轻起伏。

如今的欧阳村,早已焕然一新。新房整齐,道路平坦,田野里机械化耕作,村民生活安稳富足。现代化的气息,温柔包裹着这座古村。而那片钢铁厂遗址,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坐在时光深处,看着村庄一天天变化,看着一代一代人成长。它不打扰,不张扬,只是静静守候,守着一段岁月,守着一份情怀。

站在遗址前,我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敬佩,有怀念,更有深深的感动。

那段历史,或许有它的局限与仓促,有它的青涩与不合时宜,可那些人身上的真诚、勇敢、无私与坚韧,却穿越岁月,依然打动人心。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爱过这片土地,拼过一段人生,交出了一腔真心。这样的情感,厚重、纯粹、滚烫,如同钢铁一般,不会轻易腐朽,不会轻易被遗忘。

夕阳慢慢西斜,金色余晖洒在遗址上,给残垣断壁镀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晚风轻轻吹来,带着水乡的温润,也带着历史的沉香。我望着那截沉默的烟囱,仿佛看见无数身影在火光中忙碌,听见无数声音在岁月里回响。那不是幻觉,那是记忆在苏醒,是情感在流淌。

炉火虽灭,铁骨犹存;喧嚣已远,深情未冷。

三水白坭欧阳村钢铁厂遗址,不是一段冰冷的历史,而是一段有温度、有泪水、有光芒的岁月。它藏着一代人的青春,载着一个时代的印记,连着一片土地最深的情感。它不宏伟,不华丽,甚至残破,却以最沉默的姿态,告诉每一个走近它的人:有些东西,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有些情感,不会因岁月久远而淡薄。

风还在吹,遗址依旧安静。

而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之下,在一代人的心底,那团火从未真正熄灭。它以另一种方式燃烧,温柔,坚定,绵长——那是铁骨余温,也是岁月长情。

(二)欧阳村炮楼:烟火里的百年守望

四月二日下午,我再次驱车前往欧阳村,寻访老烟囱背后的故事。在村欧阳祠堂门前遇见三位老人围坐闲谈,说起往事滔滔不绝。他们聊起旧时烟火,也细细讲述欧阳村炮楼的沧桑往事,青砖旧垒,风雨经年,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乡土记忆。陈年往事里,老人们的话语质朴真切,一段尘封的岁月,在闲谈中慢慢清晰起来。

站在欧阳村的巷口抬眼望去,青灰砖墙在蓝天白云下静静矗立,那是三水区白坭镇欧阳村的炮楼。它不是藏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一座仍呼吸着人间烟火的老建筑,每一块砖、每一道痕,都在诉说着百年的故事。

楼体的青砖被岁月浸得深沉,砖缝里嵌着青苔与时光的尘埃,墙面斑驳的水渍,是岭南风雨百年冲刷的痕迹。墙面上那几方内宽外窄的枪眼,像沉默的眼眸,当年曾是瞭望匪患、守护家园的窗口,如今却只迎送朝来暮往的风与阳光,在墙上映出细碎的光影。

门口的水泥门楣上,褪色的春联仍清晰可辨:“东南西北遇贵人,春夏秋冬行好运”,横批“出入平安”,带着岭南人家独有的温厚祈愿。这抹红,与灰墙黛瓦相映,让冰冷的防御工事,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墙脚的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想来无数个午后,老人们曾坐在这里,摇着蒲扇讲起炮楼的往事,孩子们绕着楼基追逐嬉闹,笑声撞在砖墙上,又飘向巷口的河涌。

回溯百年,水网交错的白坭曾匪患频仍,欧阳村的乡民们一砖一瓦垒起这座炮楼。每当暮色四合,青壮年便持械登楼,凭窗远眺,用这座堡垒护住全村老小的灯火与安宁。那时的枪眼,是警惕的防线;如今的炮楼,是乡愁的坐标。

如今,烽烟早已远去,炮楼不再需要防御,却依然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烟火日常。它的墙根下,有老人闲话桑麻;它的屋檐下,有孩童追逐奔跑;它的光影里,藏着欧阳村人代代相传的根脉。

伸手抚过粗糙的砖墙,指尖触到的,不只是百年的风霜,更是先辈们守护家园的初心。这座沉默的炮楼,早已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欧阳村人心中的精神灯塔,在烟火人间里,静静守望,岁岁安然。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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