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让歌》

北宸砚主（徐建君）
隔寺山岚动伏风，千秋图画卷游龙。
谁言道艺无先后？自有心灯照始终。
大泽深潜龙气足，恩波广沛五洲同。
远追禅让舜尧德，后辈须知万古崇。

在浙江诸暨五洩禅寺的山岚深处，藏着一段关于“让”的故事。

己丑年五月，恰逢端午。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先生携弟子游学至此，相与论艺于龙潭之畔。山气清润，古木森然，众人憩于山脚长椅。老先生本居中座，谈兴正浓，忽起身扶弟子居中而坐，己自侧身于旁。这一扶一让，不过瞬息之间，却让同行的诸暨佛协主席小平先生大为触动：“这难道不是上古的‘禅让’吗？”

尧让舜，舜让禹，所让者天下；而此日所让者，虽不过一椅之位，其精神却与上古圣王同归——皆以公心代私心，以道统重于名位。

老先生一生沉潜于诗书画印，尤精金石，其学术体系贯通千年文脉，从张僧繇、牧溪、青藤、缶翁而至潘天寿，蔚为大观。而此次五洩之行，他之“让”，亦非一时兴起。十年前初见弟子时，他便称其“是玩逸品的，书法是自我悟出来的”；数年间，他授之以董其昌“一起一倒，不可信笔”之旨，传之以“屋漏痕”“印印泥”“折钗股”之秘；病榻之上，他犹题“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以勖。十年涵养，十年印证，方有此一让之自然流露——非让座也，乃将半生所学、千年文脉之薪火，郑重托付。

《论语》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所重者志，所守者道。古人论让，往往与“德”相连：让贤者得天下，让利者得人心，让名者得其实。老先生这一让，让的是一己之尊，托的是万古之业。礼失求诸野，道在伦常中。一让之间，道统不拘于名师之位，心灯得以相续。这正是中国文人“重道轻位”的精神底色——师道尊严，不在座次，而在真精神的代代相续。

“谁言道艺无先后？自有心灯照始终。”百工技艺，递相传授，贵在一“诚”字。“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老先生以诚授业，弟子以诚受学，十年砥砺，心灯不灭。此灯既燃，可照一人，亦可照天下。正如老先生那句“改革的任务就落到你们一代了”——那是一盏灯递给另一盏灯，一个时代托付给另一个时代。

五洩山依旧，龙潭水长流。那一日在山脚长椅上的轻轻一让，早已超越了个人情谊，成为中国文化传承中的一个生动注脚：真正的传续，从来不是权力的交接，而是以心传心、以灯燃灯。儒者所谓“克己复礼”，道家所谓“为而不争”，释家所谓“传灯续命”，皆在这一让之中找到了交汇点。

禅者，传也；让者，承也。千年文脉，正是由无数这样的“一让”串联而成。

【责编 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