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竹知了”意外走红网络,不禁让我屡屡想起去年夏夜从西半球化蝉归来,只为对老友我道一声永远不能再见的再见的亮亮。
今天是他的周年忌日。他是在2025年8月10日晚上告别人世间的。
应该说,我和亮亮是生命元素相互锲入很深刻、很持久、很和谐、很特殊的一对好朋友。君舍我而去,已然经年,我却怎么也难以放下。
【上篇】
1979年秋天我入学狮子山,中文系对我做得最正确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分到了全年级唯一的男生混合寝室,全年级四个班都有代表。黄亮三班,我四班。
也许是因为我俩有几个重要的共同点——岁月同庚,都来自农村,都对生活特别充满热望,又有一个重要的不同点——他很开朗,我偏内向,所以,我俩心灵相通又个性互补,特别搭调。三下五除二,就成了全寝室走得最近的两个人。虽然同室之缘只有几个月时间,后来八舍落成启用,重编寝室,各回各班,但是情感的幼苗已经破土而出。
黄亮算文学青年,喜写新诗。感知敏锐,以及想象丰富、思考深刻、情感真诚、人格独立等这些气质特征,他明显程度不同地有异于常人,尤其在我之上。即使他与你我散步间,徐志摩、戴望舒、郭沫若、北岛、叶延滨和泰戈尔的诗篇也会冷不丁脱口甩出。他对人世悲欢、万物荣枯有极强共情力,因而时有新作被他龙飞凤舞地画在一个专用笔记本上,也不知他大学四年到底创作了多少作品。记忆中,我读过他写给本班女神的爱情诗。查我的日记,1981年6月23日记载:“晚上自习,应黄亮要求,欣赏并评议了他的‘梦景抒情’(组诗)五首。”语焉不详。大约是循着李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戴望舒《寻梦者》,一脉相承,隐喻现实的严酷,理想的美妙,追梦的收获与代价吧。一个和我一样生长于物质与精神都极度匮乏年代、腿杆上稀泥巴还没有洗干净的农村娃儿,怎么会有这么小资味、文艺范、都市风的表达呢?是垫江山水钟灵毓秀,还是黄母十月有诗仙转世?不仅那个时候,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那时的我们不像后来开放时代的孩子们这般早熟,但大学时期正是荷尔蒙再也压抑不住的年龄。于是有了层出不穷的现在被称之为“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的故事。狮子山上,能够彼此分享恋爱秘密的人不多,尤其是那些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所谓爱情,一定是分享给最信得过的人,甚至往往是因为需要对方的帮助才分享,比如需要对方给自己壮胆,需要对方给自己解惑,甚至需要对方当一当信使之类。查日记,我和黄亮彼此的解惑需要的确记录在案。单说他对我的那份帮助,可谓日月可鉴。1981年5月22日,“我很满意今晚和黄亮的一番谈话。”“在寝室里刚做了几道英语题,黄亮来敲门拿《文汇增刊》,对我冒出了一句话,‘你想开了吧。’”“正如黄亮所说,不了解我的人是不知道我性格的极大优点的……然而要知道又是较难的,因为我还有其性格的弱处——极内向、面浅,成为别人认识我内心深处的一大障碍,尤其在青年女子面前。”1981年5月26日,“晚自习回来,和黄亮到操场散步。他还是鼓励我争取成功,但必须做好两手准备,据他观察她还没有选定。”
值得回味的我和黄亮的狮山故事,可谓无奇不有。那个时候,我们这一批来自农村的孩子,患顽固性鼻炎的特别多。那时农村生活特别差,经常挨冻受饿,身体素质差,感冒常年反复发作,因此落下鼻炎并成为痼疾。加之川师附近红旗橡胶厂常年浓烟滚滚,直扑校园而来,原来没有鼻炎的也患上鼻炎,原来有鼻炎的就更加严重了。我归队后同寝室的龙春、向宝云就是最密切的病友,麻黄素、霍胆丸、鼻渊舒等几乎床头常年必备,彼此关照,互通有无。我和他们,包括黄亮,除了与校卫生科五官科龙医生几乎成了朋友,而且也结伴到成都市第一人民医院、四川省人民医院和成都中医学院等遍访名医。更有意思的是,通过共同学习《青春期卫生必读》一类科普书籍,我和黄亮都自我诊断患有包皮过长的难言之隐。1981年9月22日,我和他一起冒雨赶到市一医院,得到了来自专业医生的确诊。23日日记:“今天黄亮去做了包皮切割手术。他情绪不够好,不过看样子并不可怕。晚上陪伴他。”24日日记:“晚上陪黄亮。”25日日记:“晚饭后,扶黄亮到卫生科拿止痛片;回来后陪他。”26日日记:“6:40,和任(华明)、黄(亮)出发。任陪黄到一医院,我到川医神经附院为任挂号。9:40,将黄从医院接出,吃早饭。”我因为正值鼻窦炎症状严重,头晕脑痛,按照先重后轻、先急后缓的原则,当时集中火力斗鼻炎,晚黄亮几个月才做的手术。其间也得到他的照料。
同病相怜有甚于我俩乎?
虽然我俩不同班,大部分时间也不同寝室,但是也经常相伴去学校电影广场、邮电校、四〇二厂和药械厂看电影。成都市歌舞团当年有一个引起轰动的舞剧《卓瓦桑姆》。黄亮通过在该团拉小提琴的老乡搞到两张票,于是我俩有了一次接受高雅艺术熏陶的机会,而且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小提琴演奏家在入乐池演奏前特意看望了我俩。除了瑰丽的布景、传奇的故事、精湛的演技引人入胜,那种“我们有人”的观演体验,真是棒棒哒!好像后来演奏家还送过《芙蓉花仙》的票。那个年代我有机会享受此等稀罕的福利,真是拜亮亮所赐。
在我的相册里,至今存放着我和黄亮两张特殊的照片。虽然那个年代照相不容易,但是在班级或学校的活动中,或者什么纪念日同学在校园或景区合影,留下几张照片也还是比较简单的事。而我们的这两张照片,却是我和他专门到春熙路照相馆花钱去照的,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由头记不住了。只依稀记得好像还是入学不久,我俩还住一个寝室的时候照的。一张我俩在布景的中式房间,临窗半身照。一张我俩在云海画布前,分别挎着一个黑色皮革背包(有人说相当于今之爱马仕。都是我俩自带私产,并非相馆提供的道具),全身合影。这两张奢侈的照片,某种意义上是我俩长达一生的友谊的起点的物证。毕业前夕,要好的同学在校内景点合影留念,自然也少不了我与亮亮的。
转眼就到了1983年夏天,到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离别季。7月23日,诗人黄亮为我挥笔留言:“平弟:望目的早日实现!想那早晨枝头上的太阳和房檐上吱吱喳喳的染色的麻雀,会灌注一厢深情,期待着你心中那超时代的玩意儿。友:亮”。他说的我的“目的”和“超时代的玩意儿”,是指我当时潜心文字改革研究,提出的“双文制”设想。我的毕业论文即是《厚今不薄古——谈实行汉语“双文制”》。寥寥数语赠言,满是少年纯粹的热忱与知己独有的懂得。旁人或许看不懂我彼时潜心钻研的冷门理想,只觉缥缈虚妄,可黄亮,读懂了我伏案求索的赤诚与执着。他以朝阳鸣雀为喻,将温柔期许与滚烫祝福悉数赠予我,字里行间尽是诗意与真诚,是少年挚友最纯粹的撑腰与守望。狮山数载朝夕相伴,我们分享秘密、共渡难关、彼此照亮,这份不经世俗雕琢的情谊,早已根植岁月深处。彼时落笔寄愿,以为来日方长,谁曾想,一纸毕业留言,竟藏尽青春落幕的期许,也悄悄铺垫了往后半生的牵挂与惦念、重逢与再别。那些年少相知、肝胆相照的时光,终究成了余生最温柔也最遗憾的珍藏。
【下篇】
毕业后,他被分配回垫江,任职于川东石油管理局子弟校;我被分配回遂宁,在遂宁中学任教。其间我们少不了书信往来,互诉衷肠。大约是1985年,他来遂宁到川中石油管理局参加全省石油系统的教研会,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成就了狮山分别后我俩的第一场重逢。
大约是1998年,我们毕业15周年前后,同学之间的联络又多了起来。在这个背景下,我和黄亮又在成都见了面。这时我在成都大学工作,同时又承包经营着一家图书公司,暂时处于跨界体制内外的状态。这时我才得知,他在子弟校工作后就去了川东局宣传部,后来又被借到四川省石油管理局宣传部,1992年辞去了工作到深圳创业,创办了自己的礼品公司,字号“吉福泰”。看他容光焕发、志得意满,一副要风得风、要水得水的商界巨子的架势。
这次,我俩在蜀兰大酒店一夜长谈,话题很多,但可以载入史册的是他力劝我辞去成都大学教师职务,专心致志经营企业,并且一定要到北京去开自己的公司,北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干文化企业只有到北京才能干大干强。他不断给我打气,说凭借我在北京高端的教育和出版人脉资源,凭借我这几年积累的图书选题开发、编辑与发行经验,一定能够取得成功,在全国出版界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为了进一步打消我的顾虑,他还提出愿意参股一起干,我发挥我的产品生产与渠道建设优势,他发挥他的企业管理优势。
脱离体制圈,到北京发展,对我来说可能是迟早的事,他的这一番鼓动是一种催化剂。于是,加上其他因素的作用,我的辞职北上工程被迅速地提上了议事日程。
1999年10月,北京修远文化交流有限公司在北京出版集团12楼悄然挂牌开业。成立之初,公司先后与人民教育出版社、人民出版社和北京出版集团合作,开发出版了《法制教育读本》《校园拒绝邪教》《心理健康教育》等“二类教材”,起点很高,气势很足,发行很广,影响很大,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亮亮则有更高的追求,策划并着手整合一家以各省教育厅图书公司为主要成员的、教育部主管协会的二级组织全国教育图书发行协作管理专业委员会相关资源,再引入某资本公司,朝着把修远教育推上市的目标使劲。通过两年左右的努力,终因专委会山头林立,难以搞定,又逢资本公司老大身世变故,上市之路成了断头路。加之其他各种原因,我两兄弟友好协商,他从修远退股而去。
但是,亮亮真真做到了“退股不退心”。此后他一直关心企业的发展,尤其在公司遭遇不测之际,总是出手相助。而于个人关系而言,我俩感情更加深厚。
2014年秋冬之交,我个人因公司经营行为摊上大事,不得自由。亮亮一开始就强力调动法律资源,甚至数次亲临成都协调关系,坐镇处理。他已于2002年全家移民加拿大多伦多,赴成都处理我这种烦心事也是要付出巨额时间和经济成本的。
2019年起,公司开辟以营地建设与运营为重心的实践教育新业务,鉴于投资巨大、经验不足、风险极高,亮亮自始至终给予高度关注。经常主动打电话、开视频,询问情况,分析问题,提出建议。尤其是疫情期间,公司在成都安仁推动地平线安仁营地项目,当听说我们与合作伙伴产生较大分歧,严重影响项目推进时,他利用回国的机会,亲自到安仁古镇,和我的管理团队见面,用他操盘石油公司、房地产公司大企业的眼力和手段,为我们出谋划策,给我的团队留下非常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要论毕业后的黄亮,还是绕不开四川师范大学。从围绕母校所发生的一切,也足以判断一个人的品质与价值。
据我所知,黄亮一直与母校保持着友好的联系。每次回国,都要尽量看望唐志成、高思嘉等当年的老师,还邀请曾永成、张昌余、万光治等老师,校友会李爽秘书长,以及其他各界校友代表相聚,诉不完的狮山情谊。2021年5月的一个中午,母校柳堤餐厅欢声笑语,这是亮亮生前张罗的最后一场最具广泛代表性的师生欢聚。
2013年,中文系79级毕业30周年纪念活动,他也是筹备组成员,并捐资10万元用于“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勒石铸碑,不远万里专程回国参加活动。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牵头组建了一个“狮子山夜话”微信群,为一群风骨尚存的狮山人建造了一个极具精神分量的精神家园。毕业数十载,生活的熔炉早已重新塑造了每一个个体。同学微信群里,人是人,妖是妖,佛是佛,魔是魔,各自站队,一目了然。我很庆幸,我大学期间相交密切的同学和最为敬重的老师,绝大部分都是人类与人性的守护者,自由与光明的捍卫者,真相与真理的终极追问者,最大限度地免除了我与之恩断义绝、反目成仇的悲哀。商人黄亮的“三观”选择,让我们更加相信自己,也更加相信未来。关于黄亮建群之举,向宝云同学去年8月12日的悼念文章《时代之子与年代之人——致敬黄亮同学》有极其全面而精辟的介绍与论述,我就不狗尾续貂了。
谁会想得到呢,看上去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然而2024年1月28日下午在邱焱校友成都妙剧场的一次短聚,竟是我们与亮亮的永诀!
我庆幸。虽然最后一次相见短暂,但是此前一次相聚,2021年夏天,我不仅陪亮亮回了母校,而且一起游历了大邑、江油和三台,历时数天。这一生与他的最后一次较长时间的厮混,不仅一如既往的愉快,而且多了一份多年来久违了的从容。在安仁古镇,我俩沉下心来,漫步在民国风情的古街道,看铛铛车悠然而过,看旗袍装时隐时现,看油纸伞一望无际的挂满头顶,看老戏院川剧绝活滚灯、变脸、喷火、藏刀、耍翎子、水袖功,看沉浸式多幕情景剧《今时今日安仁》,享受了生命中看似不难得到却很少真正拥有的一段慢时光。在青莲镇太白故里,我们发思古之幽情,踵先贤之踵,梦千年之梦,陇西院仰天大笑出门去,磨针溪叩问铁杵磨针真假之谜,碑林研习诗书一体之流变。三台看望他上铺的兄弟杨奉林,龟儿老子不绝于耳,白的啤的一饮而尽。
我自责。2025年春节,亮亮回重庆,约我过去,我却坚持让他先过成都来,再一起回重庆,互不相让,终不得见。其实他每有回国,原则上我俩都会在北京、成都或重庆相聚的。每到重庆,常有王学英、黄万碧、张莉、颜克亮、申明勇、管敬国等同学尽兴尽欢,反复感受老同学老火锅般的热情,我是很愿意去的。彼时我哪里知道他已经是重病缠身,不便外出!3月他告诉我在济南做手术,我说去看他,他说已经出院在租房休养,不告诉我具体地址和病情。于是相约待我赴京后再去看他。谁知一直定不下赴京时间,再打电话,他已回到多伦多。又不得见。彼时我又哪里知道上苍留给他的时间只有百余日呢!但是,假如我不那么粗心,这两次中我至少会有一次能再与老朋友相见的。
无疑,黄亮是人中龙凤、吾之挚友。但是,毋庸讳言,他身上也有某些我很难接受的东西,比如傲慢。这些东西也成了我俩偶尔闹别扭,在商场上难以合作,甚至分道扬镳的原因之一。但是,这种秉性似乎又是对他驰骋商场、纵横江湖大有裨益的东西,况且它也常常与自信、坦诚相辅相成。因此,我也对此给予了最大善意的理解并呵护,虽然相关事件我不会遗忘。反过来说,他也一定包容过我的某些令他难以接受的东西,比如我的办事拖沓、立场含糊。也许,这就是“朋友”,不,“密友”二字的价值空间吧。
再说,也正因为这种彼此适度的“难以接受”的存在,才使我们在现实或网络的社群中那种彼此无所顾忌的调侃和半真半假的攻讦在别人看来是那么真实和自然,自己的感受才那么的舒心、满足和幸福,生动地诠释了一种“打是亲骂是爱”的生活逻辑与哲理。
现代科学越来越有力地证明,在人类赖以生存、可以感知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高维度的空间存在。高维度的生命看低维度的,就像人类看蚂蚁。而人类是可以通过修行成为高维度生命的。亮亮的早去,说明他在人类空间的修炼提前完成,顺利实现了高维生命的进化;我以为。上帝都接受了他的一切,他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因蝉蜕现象,中国文化认为蝉寓意重生,岂不是现代科学的古代表达!窗外蝉声依旧,一周年后的今夜亮亮还会来看我吗?那种高维物种对低维物种的俯视。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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