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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清欢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张拥军 2026-06-22 14:55

今日夏至。十六时二十四分,太阳走到了这一年的最高处,直直地照在北回归线上。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日,像是天地忽然慷慨起来,把光拉得很长很长,慷慨到让人恍惚以为偷来了一段额外的时辰。窗外蝉声刚刚破土,嫩嫩的,却已经憋着一整个夏天的力气。万物浩浩荡荡地绿着,疯着,长着。

极盛的白昼,却不是酷热的顶点。古人看得明白,说夏至“一阴生”——最亮的光里,暗已经悄悄落了脚;最盛的阳底下,阴正细细地抽着芽。地面还在攒着暑气,人的脏腑却已先一步虚寒起来。这便是节气的辩证法:外表滚烫,里头清冷;最该恣意的时候,反而最要小心翼翼地捧着。

中医讲“冬病夏治”,无非是趁着天地的阳气足,把冬天落下的病根子翻出来晒一晒。怕冷的背脊、缠绵的咳喘,都该在今日被郑重地想起。但分寸感不能丢——运动到微汗即止,大汗淋漓反而伤了根本;渴了喝一碗淡盐水或绿豆汤,凉水冲头却万万使不得。世间万事,都逃不过一个“度”字,进退之间,自有清凉。

最贪恋的,还是夏至的厨房。

都说夏日宜清淡,可“清淡”不是寡淡无味。它是苦与酸与咸的轻盈周旋,是五味的巧妙平衡,是让胃口在暑热里悄悄醒来的那一点点巧思。心火旺了,便吃苦来制一制;汗出多了,便吃酸来固一固;心气不足了,便吃咸来补一补。

我照着古方熬了一锅黑米桂花粥。莲子与花生沉沉地卧在深紫色的粥底,桂花瓣撒进去,香气便软软地浮起来,不急不缓,把倦怠的胃口一寸寸抚平。隔壁砂锅里,绿豆和玉米碎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菜心切得细如丝,临出锅才丢进去,绿得鲜亮,像刚从田埂上摘来的一捧清凉。茯苓荷叶粥也是好的,荷叶的清气渗进米汤里,喝一口,心里便静了三分。佐餐的话,姜汁豇豆最是开胃——姜辣与醋酸撞在一起,激得舌尖一凛;丝瓜炒蚕豆,清润里藏着微甜,红椒只点两三片,便有了颜色上的娇俏。每一口,都是六月在舌尖上的铺陈。

《金匮要略》里说“夏不食心”,倒不是让人没了心事,而是懂得脾胃虚寒的时候,经不起冷饮瓜果的肆意讨扰。火锅烧烤这等厚味,也暂且放一放——盛夏的火气已经够烈,不必再添一把柴了。

长日漫漫,最适合在清晨或傍晚出门走走。湖边水汽氤氲,公园树影摇曳,步子不必急,让汗意微微透出来就好。若能去山林海滨,风洗耳,绿养目,走一路,人便清减一分。那大约是这个季节最奢侈的养法了。

说到底,夏至养的是身,也是心。日头再毒,粥香是稳的;蝉声再噪,心里总得留一处阴凉。在最长的白昼里,安顿好自己的心神与胃口——吃得下清淡中带着巧思的饭菜,容得下节气里暗藏的凉意,以一份从容安静的姿态,与这最蓬勃的季节温柔共处。

等日头终于肯偏西,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我们知道,最盛大的已经来过了,而收敛,正从树底下、屋檐下,悄悄地漫上来。日子如粥,慢慢熬着;人如莲,静静开着。夏至的清欢,原来就藏在这一粥一饭、一静一动之间。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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