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里长峡的过去,是大地用蛮力撕开的一道深痕。亿万斯年,地壳的巨手在此处猛然一掰,嶙峋的崖壁便如凝固的惊涛骇浪,直刺向鄂西北幽深的天空。盐道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石缝里钻出的草叶却倔强地指向天空,仿佛要接住当年挑夫们滴落的汗珠。那汗珠里,浸着川盐的咸涩,也融着巴山夜雨般的乡愁。
传说在这里不是虚妄的装饰,而是峡谷的另一种骨血。七仙女的雨伞遗落人间,竟在石缝里扎了根,长成“石生树”虬曲的枝干;白龙与仙女幽会的瀑布,至今每逢雨后初霁,便以一道虹桥横跨深涧;火炬崖上斑斓的岩纹,是代娃哥痴望的眼眸里映出的霞光。老人们说,峡谷的石头会说话,只要在盐道客舍的断壁残垣间静坐,待月光漫过双桥古老的拱券,便能听见石壁深处传来赶马人的山歌、背二哥的号子、甚至兵荒马乱年月里,人们在七彩古城生火做饭时,那柴火噼啪作响的微声。
这便是长峡的“过去”——一个将洪荒之力、人间烟火与神话想象糅合成琥珀的时空。它未曾被时光稀释,反而在溪水的冲刷下愈发清晰、沉重。
长峡的“今生”,是两种力量的温柔角力:自然亘古的脉搏与人类迟来的觉悟。站在天然珙桐园里抚摸那棵680岁古树皴裂的树皮,指腹下仿佛能触到第四纪冰川劫后余生的心跳。而珍稀植物园中,科研人员正俯身测量小勾儿茶的生长数据——这些植物中的遗世“孤儿”,终于有了被认知、被守护的家。曾经的盐道客舍周围,如今挂着“古树名木”的牌子;挑夫歇脚的石洞前,立起了沉默的红外相机,静静守候林麝或黑熊悄然路过的身影。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双桥龙凤源广场上亮起民宿温暖的灯火,而修复古桥时寻回的古碑,被郑重嵌在新筑的观景台基座里。村民们放下砍伐红豆杉的斧锯,成为“珙桐花季”的向导,向游人讲述“鸽子花”为何飞翔了百万年。在双胞胎村,老人们依然笃信凤饮双溪的传说,年轻的母亲则笑着解释:“专家说,许是水土里某种特别的元素哩!”科学与传说,便在这青山绿水间奇妙和解。
这便是长峡的“今生”——保护与发展不再是悖论。层层叠叠的峡壁沉默如昔,却见证了崭新的事物:管理局的规划图与民间口耳相传的故事竟在山水间奇妙重叠;村民大会上,人们聚精会神,争论的不再是要不要开发,而是如何让游客带走记忆而不留下垃圾,如何让彩虹高悬之时,山涧的琴蛙依然能安然产卵。
长峡的“未来”正在吐故纳新中显露雏形。当晨光微熹,天池畔城市孩童的望远镜不仅指向迢迢银河,也对准了草甸上一株破土而出的珙桐幼苗。古盐道残存的驿站遗址前,灯火将昔日的王冠山传说照亮,也点亮了老人与少年眼中重新燃烧的文化薪火。数字地图上,每棵千年红豆杉都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档案”,游客扫描二维码便能听见它年轮里刻录的气候密码。
盐道的青石板不会荒芜,但行走其上的不只是追寻宁静的灵魂,或许还有背着地质锤的学生,他们叩响岩石的清脆节奏,与百年前背二哥用拐杖顿地的沉重声响,如空谷清音般隔世应和。在高高的火炬崖奇异的火焰纹路旁,或许将悄然出现一座小小的天文台——因为这里无光污染的夜穹,能流淌出宇宙最原始的星辰之诗。而“双胞胎村”持续的谜题,将吸引来更多目光,它们的到来并非为了猎奇和掠夺,而是承诺与村民们共同建立一个生态与人文和谐共振的科研家园。
未来的长峡,必将是一个更丰盈的“共生体”:古老的地质层脉动着最新鲜的环保理念,神话的浪漫浸润着科学的严谨内核,山民的淳厚胸襟正向着世界的开阔不断延展。它绝不会沦落为喧嚣拥塞的风景市场,而是一座活的自然殿堂、一所无墙的生态学校、更是一个能让漂泊灵魂大口呼吸精神清气的古老又崭新的故乡。
离去时回头凝望,长峡依然苍茫无言。可心灵深处懂得,它的寂静蕴藏着一部壮阔的史诗:过去是深扎大地的盘曲根须,今生是守护这棵生命大树的深情与智慧,而未来,正是向着高天奋力伸展的青翠枝柯——新的羽翼将栖落其上,展开歌喉,唱响属于新时代的、依然如溪水般澄澈的山地谣曲。
时间在此处不是单向的逝川,而是立体的生长。十八里长峡,正屹立在它所有岁月的交汇点上,既古老如初生,又年轻如永恒。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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