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忽的天寒，继而又升温，一直闲置在窗台上的砚台，不知何时裂了道细纹，像老梅树干上的年轮。浇花的时候，顺手拿起，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墨痕，忽然想起外公握着我的手写下"人"字的那个小学暑假清晨。宣纸上洇开的墨团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一粒种子落在心田，从此便有了关于写字的漫长修行。

十岁那年的暑假，作业是有毛笔字帖要交的。外公将我安置在客厅的八仙桌前。案头的端砚泛着温润的光泽，狼毫笔悬在半空时微微颤抖。"中锋行笔，如屋漏痕。"外公的声音混着檀香在空气中弥漫，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笔杆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道。我盯着纸上扭曲的笔画，听着蝉鸣从雕花窗棂外钻进来，心思总飘向巷口卖冰棍的自行车。直到外公将戒尺轻轻落在手背，那声清脆的响声才让我惊觉，笔尖早已在宣纸上戳出了墨窟窿。

真正懂得笔墨趣味，是在高中学习艺术特长时，临摹《兰亭序》的那个秋天。秋雨连绵的午后，我对着"之"字反复揣摩，忽然发现每个捺脚都藏着不同的弧度——有的如断崖坠石，有的似轻云出岫。外公泡的铁观音在白瓷杯里舒展，茶香与墨香缠绕着爬上窗棂。当笔尖终于能在纸上划出流畅的飞白时，我仿佛看见王羲之在曲水流觞边提笔的身影，那些跳跃的笔画里，藏着魏晋名士的风骨与豪情。

工作后，曾经有一段苦闷的日子是靠写字抚平的。当时觉得似乎只有靠着写写字，才能让自己从苦闷之中抽离片刻。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拿起毛笔开始写字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就开始安静下来，整个人开始平和下来，专注于那些细微的手部动作和笔画之间，甚至于毛笔和纸接触时的摩擦声都能听到。

每日写一会儿字，是那段时间里我能够跟自己平和相处的时光，虽然微小，但很重要。在宣纸上写《心经》时，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心无挂碍"四个字上。笔锋转折间，躁动的心绪竟渐渐平息，一笔一划工整地写字，就像在一点一点理顺自己混乱不堪的生活，世界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字亦如人生。方格纸上的红色双钩字，是每个书法初学者的起点。那些被规范在田字格里的笔画，像极了童年时代父母的手牵引着我们蹒跚学步。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最适合启蒙，棱角分明的横画如同课桌上的直尺，教会我们横平竖直的基本准则。记得第一次用毛笔蘸着淡墨描红，颤抖的手腕总让墨迹溢出轮廓，就像七岁时系不好的鞋带、写歪扭的字母。但正是这些笨拙的笔触，在白纸黑字间构建起最初的秩序感，如同童年在父母的唠叨与老师的教诲中，逐渐明白世界运行的基本规则。

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是描红阶段的进阶之选。肥厚温润的笔画像母亲缝制的棉袄，包裹着初学书法者的生涩。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站在格子中央，如同小学课堂上背着手听讲的孩子。墨色在宣纸表面缓慢晕开的过程，恰似童年认知世界的方式——一切都是具象而确定的，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弯的，好人会被嘉奖，错误必须改正。那些反复描摹的"人"字撇捺，在不知不觉间刻进少年的心田，成为人格塑造的最初轮廓。

曾经有段时间出门旅游，想写段感悟，又提笔忘字，只好先用手机打出来，再描摹到纸上。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难免有些尴尬和羞愧。当钢笔字逐渐被电脑键盘取代，行楷字帖成为青春期最忠实的伙伴。

王羲之《兰亭序》里翩跹起舞的笔画，像极了二十岁时挣脱束缚的渴望。"之"字的不同写法如同年轻人变幻莫测的心境，有时轻盈跳脱，有时沉郁顿挫。在临摹"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篇章时，笔尖似乎能触碰到永和九年那场曲水流觞的醉意，就像大学毕业旅行中第一次尝到的啤酒泡沫，带着微醺的兴奋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米芾《蜀素帖》里的长枪大戟，是职场新人最需要的精神武装。那些锋芒毕露的竖钩如同简历里的荣誉证书，每个字都努力展现最佳状态。在格子间加班的深夜，摊开字帖临摹"虹销雨霁，彩彻区明"，墨色在生宣上的快速游走，恰似项目截止日期前的头脑风暴。起笔时的犹豫、行笔中的果敢、收笔时的自信，完整复刻了从面试忐忑到晋升喜悦的全过程。书案上堆积的练习纸厚度，与职场履历表的长度同步增长，一笔一划都是青春奋斗的注脚。

临《张迁碑》，忽然读懂了那些斑驳笔画里的沧桑。隶书蚕头燕尾的波磔如同四十岁的人生智慧，起笔时藏锋蓄势，行笔中稳健从容，收笔处恰到好处的留白。在临摹"高帝龙兴，有张良、陈平之谋略"时，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笔画的形态，而是字里行间沉淀的历史厚重。就像经历过职场浮沉后，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在于锋芒毕露，而在于"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从容。

案头的砚台里，宿墨与新墨自然交融，如同一生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在岁月中发酵。当孙辈学着握笔涂鸦时，老人笑着说："写字就像走路，刚开始要学，后来就忘了怎么学的，只是往前走就是了。"

汉字最特殊的，正是仅用一个字，就能还原出一整个画面。不同的字体，不同的心境，哪怕是线条与墨色间微妙的变化，也能传递出作者不同的情感，甚至出一方山水。所以我们欣赏书法时，能感受到篆书的庄重、隶书的稳健、行书的流动与草书的豪放。古人有云“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迹，能映照出他的修养、性情乃至走过的路。弘一法师早年字迹秀丽工稳，晚年却愈发简淡超逸，透着他从尘世到佛门的心路；鲁迅的手稿瘦硬峻峭，棱角分明，可见他“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风骨。

夕阳透过窗棂，在摊开的字帖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从描红本到狂草册，不同阶段的书法字帖如同人生旅途中的里程碑，记录着从青涩到成熟的完整轨迹。墨香在时光里沉淀，最终酿成生命的醇厚韵味。当最后一滴墨汁渗入宣纸纤维，整个人生的故事也在留白处悄然完成——原来最好的书法，从来不是对字帖的完美复制，而是用一生的光阴，在天地间书写独一无二的"人"字。

作者简介：许军展，九三学社社员，市作协会员，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徐汇区秘书长，上海市职工文学创作研讨会网络文学组组长，腾讯文学签约作者，中版集团大佳作者。文学创作至今于各级报刊期刊发表作品百余篇，获得各级文学竞赛奖项20余项。

【责编 岳钊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