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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吻,落在人间(散文)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宋金甫 2026-09-15 09:06

九月的长沙,暑气未消,湘江的水依旧悠悠北去。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的走廊里,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一位母亲俯下身,将嘴唇轻轻贴在儿子冰凉的额头上。这一吻,漫长而沉默,仿佛要把二十三年所有的晨昏、所有的叮咛、所有的来不及,都揉进这一瞬的触碰里。

二十三岁的柯鑫(化名),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叫一声“妈妈”了。可是,就在这间病房之外,一颗心脏正在另一个胸膛里重新起跳,一对眼角膜即将替另一个陌生人推开世界的窗,被一分为二的肝脏正奔赴两个濒临枯萎的生命——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年仅四岁五个月的孩子。七个人,因为这位母亲的最后一次“成全”,重获了继续呼吸的权利。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孟郊当年写下这二十个字时,想必也在异乡的月光下泪湿青衫。天下母亲为儿女缝缝补补,一针一线皆是牵念。可谁曾想,徐女士为儿子做的最后一次“密密缝”,竟是在器官捐献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一笔,写得极慢,极重。像在用心头的血,为儿子铺一条通往永生的路。

许多年前,徐女士自己也曾在车祸中与死神擦肩。劫后余生,她在红十字会登记了器官捐献志愿。那时柯鑫还小,仰着脸听母亲说:“妈妈这辈子平凡普通,如果哪天走了,不想被小小盒子禁锢,我想自由一点。”少年认真地点头:“妈妈你真伟大。如果以后我遇到意外,我也愿意捐献自己的身体。”——谁能料到,当年这番云淡风轻的话,竟在多年后的一个寻常午后,一语成谶。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杜甫写的是春雨,也是世间所有不动声色的教养。一个母亲日复一日的善良,像春雨一样,一滴一滴渗进少年稚嫩的心田。那些年徐女士没有讲过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自己去做,让儿子看见。而一个孩子最好的品格,从来不是被说教出来的,是被无声地“浸润”出来的。如今,那颗善的种子在母亲最不愿承受的季节里,破土、抽枝、绽放,长成了一棵为七个人遮风避雨的树。

我想象柯鑫生前的样子。今年母亲节,他给妈妈发了红包。知道妈妈喜欢娃娃,特意买了一个大大的毛绒熊。在他眼里,妈妈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宠爱的“小女孩”——哪怕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一米七几的个子,走在街上都要微微低下头听妈妈说话。这样的少年,该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啊。他把这份柔软带到了生命的终点,化作七份滚烫的礼物,送给了七个素未谋面的人。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龚自珍吟咏的,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深刻的道理:凋零不必是终结,告别不必是消失。柯鑫走了,可他的心脏还在跳。它在某个人的胸腔里,一下,一下,把血液送往四肢百骸。那个人也许在晨跑,也许在上班的路上,也许在夜里给自己的孩子读绘本。他不知道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来自一个湖南的年轻人,可他活着,能呼吸,能笑,能爱——这就是柯鑫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参与这个世界。

柯鑫的眼角膜也在替两个人看。看春天的樱花如何落满长沙的街头,看夏天的橘子洲头如何晚霞如烧,看秋天的岳麓山如何层林尽染,看冬天湘江上飘起的薄雾。“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慧开禅师笔下的四季流转,如今由两个陌生人的眼睛替柯鑫一一过目。他不能再亲眼看见,可他的角膜还在捕捉光影、分辨颜色、凝视亲人的脸庞。这世上最慷慨的赠予,莫过于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到素不相识的人手里,不求回报,不留姓名。

那位母亲说:“儿子,以后会有人替你走完没走完的路,替你去看世间所有美好。”话音未落,泪已千行。她又说:“下辈子别做我的儿子了,跟着我太苦了。”——这句话,读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世间哪有母亲嫌孩子拖累?可正因为爱到骨髓里,才不愿孩子在人间吃一点苦、受一点罪。她用最“无情”的话,包裹了最深的情。“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鲁迅先生的句子,在此刻有了新的注解:一位母亲“赶”儿子离开的决绝里,藏着比海还深的眷恋。

器官移植的背后,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在我国,每年约三十五万人在等待名单上望眼欲穿,而实际能接受移植的仅万余人。供需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吞噬了太多家庭的希望。每一例成功的捐献,都是一次从死神手中硬生生抢回的生命。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系统以“零人为干预”的严谨,守护着每一份善意的公平抵达。截至今年三月,全国器官捐献志愿登记人数已超七百三十三万。“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荀子两千年前的箴言,正在这片土地上变成一场静默而浩荡的生命接力。

那些签署同意书的家属们,那些在至暗时刻依然选择给予的人们,他们是人间最深的春水,最暖的春风。他们让“死”这个冰冷的字眼,突然有了体温。“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说丹心可照汗青,而柯鑫母子的“丹心”,照亮的不是史册,是七个人的余生,是七个家庭的团圆。

秋天的湘江边,橘子快熟了。金黄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我想,柯鑫一定也曾在这条江边走过,和所有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样,脚步轻快,眼里有光。如今他不在了,可他的心脏还在某处跳,他的眼睛还在某处看,他的生命像湘江的水一样,流进了七条不同的河道,继续奔涌,继续向前。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李叔同的《送别》,唱了百年,唱尽了人间离散的惆怅。可柯鑫与母亲的告别,却像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重逢。因为在未来的岁月里,母亲终将在某个陌生人的微笑里看见儿子的影子,在某个孩子的奔跑里听见儿子的心跳。他从未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替自己走完没走完的路,替自己去看世间所有美好。

那一个吻,落在儿子冰冷的额头上。也落在人间,落在千千万万颗被感动、被唤醒的心上。从此,风里有他,光里有他,每一次心跳里,都有他。

大爱无言,润泽众生。大爱无疆,生生不息。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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