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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天地各半,一碗温润入深秋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张拥军 2026-09-21 17:39

雨是忽然凉下来的。

不是夏雨泼下来那种烈性子,热腾腾地砸在地上,白烟一冒便散了。秋雨的凉是浸进去的,细密密,软绵绵,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银粉,不慌不忙地往下落。落在瓦上,沙沙地蹭着,像猫爪轻轻挠过;落在叶面上,也不急着走,沿着叶脉一寸一寸滑下来,在叶尖那儿悬着,颤颤地亮了老半天,才肯松手落下。一夜工夫,满院子都是潮潮的凉——那种凉不扎人,却渗得深,从衣裳的缝里一小缕一小缕地钻进来,贴着皮肤,凉津津的,像浸过井水的薄绸子,软软地覆上来,你掀都掀不掉。

《春秋繁露》里说得明白:“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一天,太阳走到赤道正中,白昼和黑夜终于谁也不用抢谁的了,各占一半,客气得很。过了今儿,日头就往南一寸一寸地挪了,北半球的夜里开始往上漫,像潮水慢慢涨起来,一寸一寸地吞掉日光。夏和秋之间那场黏黏糊糊的拉锯,到了秋分算是真散了场——暑气退得干干净净,一丝余温都没留下;凉意也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不再畏畏缩缩。风是爽利的,清凌凌地从远方来,刮在脸上利落得很;天高得让人一抬头就发怔,蓝得薄薄的,透透的,像刚出窑的瓷,釉面清润润地亮着;云呢,松松地摊在头顶,像扯碎了揉软了的棉絮,东一片西一片,谁也不挤着谁。

这是秋天最体面的一段日子。不冷不热,不干不燥,天地的脾性好得没话说,像性子最温和的人,不跟你争,不跟你急,什么都刚刚好。

可“刚刚好”里头,藏着另一层意思——阴阳各半,稳是稳了,可也脆得很,风一吹就偏了。《素问》讲“谨察阴阳之所在,以平为期”,秋分的“平”字最要紧。阳气已经缩回去了,阴气正一寸一寸地长上来,天地间那份脆弱的平衡,你得顺着它,拿手轻轻扶着,不能推,不能拽,一使劲儿就歪了。

秋分时节最金贵的,是小孩子那软软的肚子。

每年到了这时候,小儿腹泻说来就来,一夜之间的事。轮状病毒专挑秋凉的当口钻出来,孩子们先吐后泻,小脸儿蜡黄,大便稀得像蛋花汤,一天五六趟、十来趟地往下走,眼眶说陷就陷下去了。古人哪知道病毒是什么东西,却知道“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孩子的脾胃嫩得像豆芽,经不住秋凉一激,寒湿缠住了脾,运化不动了,喝下去的粥水也顺着肠子往下跑了。这时候要紧的不是治,是防。夜里多搭一件小肚兜,把肚脐眼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让凉风贴着那块软肉往里钻。“秋冻”是说给大人听的,小孩子的肚子,一寸都不能漏。

秋分的灶台,是这个时节最慷慨的馈赠。

山楂红了。一树一树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红得透亮,看一眼牙根就泛酸。摘几颗下来,去核切瓣儿,拿红糖腌上,红艳艳的果肉裹着深色的糖汁,亮晶晶地盛在白碗里,像秋天攒下的一碗玛瑙珠子。糯米泡发了,胖胖的,白白的,和山楂一起下锅,小火咕嘟咕嘟地熬。山楂的酸和红糖的甜在热气里缠缠绕绕地融到一处,粥色嫣红,稠得能挂住勺子沿。舀一口送进嘴里,酸甜的香气从舌尖荡开,撞上牙龈,一路绵到嗓子眼——胃口一下子就被哄得服服帖帖。山楂最会消食,秋分前后瓜果堆得满桌都是,孩子们贪嘴吃多了,这一碗下去,胃里的积滞便被化得松散散的。

核桃芝麻粥更讲究。核桃敲开壳儿,仁儿捣得碎碎的;芝麻下锅小火焙着,香味刚一冒头就赶紧离火,拿擀面杖碾成细细的末儿。糯米熬到米粒开了花,米汤变得稠稠糯糯的,再把核桃碎和芝麻末撒进去搅匀,在锅里再滚几个来回。满屋子都是那种厚敦敦的焦香和脂香,沉甸甸地浮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开。核桃润肺,芝麻养阴,这两样是秋天最金贵的油脂,一勺入喉,滑滑润润地淌下去,那点初起的燥气便被熨得平平整整。栗子黄焖鸭是另一路货色,鸭子煸到皮金黄,栗子剥了那层薄内膜,一锅焖着炖着,鸭肉凉,栗子温,一凉一温凑到一处,谁也不压谁——秋分“阴阳相半”的意思,连菜里都藏着。

可好东西吃多了,也招不住。栗子补脾益肾,吃多了却胀得人直哼哼;梨润肺清燥,胃寒的人多啃几口便要往厕所跑。再好的东西和坏东西之间,隔的不过一根线,过了那道坎儿,金贵也成了累赘。

秋深了,最好登高去。

古人九月九要登高,戴茱萸,望远方,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口气爬到山顶,风从四面哗地涌过来,灌满了袖子;天在头顶铺得无边无际,脚底下是层层叠叠的颜色——黄的稻垛,红的柿子,苍青的远山,一眼望不到尽头。胸中那点秋日里无端冒上来的怅然,被风一扯就散了。秋在五行里归“悲”,草木凋了,虫声断了,人心便容易往下坠。这时候把自己架到高处,让目光撒出去,是最聪明的一招——不跟悲硬碰,不绕着悲走,而是站得比悲还高,低头看一看。望远能把神收回来,登高能让气舒展开。古人管这叫“养收”,是秋天开给自己的一帖方子,不动声色,却把什么都医好了。

夜落下来,灶上的山楂粥熬到了火候。盛一碗,坐在廊下慢慢喝,粥还滚着,酸甜的气息先扑了满脸,和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粥的,哪是花的。虫声已经很稀了,偶尔漏出一两声,怯生生的,像怕吵了夜。天是那种秋天才舍得给的深蓝,星子亮晶晶的,一粒是一粒,干净得像刚擦过。

秋分了。白天和黑夜各占一半,谁也不欠谁。可过了今夜,凉便一寸一寸地深下去了,夜也要一截一截地漫上来。这碗粥,算是给秋天存一个念想——温温的,润润的,不急不躁。把脾胃养瓷实了,把肺阴润透彻了,才能一步一步地走进霜降,走进立冬,走进那更长的夜里去。

秋天最好的回礼,就藏在这一口酸甜温润里头——什么话都不说,却把该给的全给了。

 

【责编 岳钊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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