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马行空任驰骋，二元对立融画中。”——吴冠中的这句赠言，预言了一位打破边界的艺术家。

2025年秋，在一场中国书画专场拍卖会上，马天二的一幅作品以高价成交，引发艺术界关注。若以传统视角观之，她的头衔之丰、赞誉之盛、轨迹之奇，几如一部浓缩的当代“艺术传奇”。然而，剥开层层光环，其艺术生命的内核，实则是一场持续半个多世纪、以生命践行“融古铸今”的孤独跋涉。她的艺术，非为标新而立异，实是于传统血脉最深处，感受到了金石与笔墨跨越千年的共振，并以女性艺术家特有的敏锐与坚韧，将其锻造成全新的视觉语言。

根脉

立于群山之肩的“传承”

马天二的艺术之旅，始于一个浸润着墨香的家庭。她自幼酷爱书画，这份热爱并非无源之水。从启功先生处领悟书法的清正典丽，随潘洁滋先生探入传统绘画的堂奥；得吴冠中亲炙，理解形式与情感的抽象提炼；先后问道于齐白石孙女齐慧娟、张大千外孙张敬爰、徐悲鸿之子徐庆平、李苦禅之子李燕、李可染之子李小可、潘天寿之子潘公凯等大师后裔或传人。这份令人惊叹的师承谱系，并非简单的名衔堆砌，而是一个系统性的、直溯源流的学术与技法修炼过程。她如同一位勤奋的采撷者，穿梭于20世纪中国艺术的一座座高峰之间，“从近现代大师作品中寻笔法、找墨法”，将任伯年的生动、吴昌硕的金石气、齐白石的朴拙天趣、黄宾虹的浑厚华滋、潘天寿的霸悍构图、李可染的逆光积墨一一内化于心。

尤为重要的是，她并未止步于明清以降的传统，更将目光投向中华文明的更深处。在敦煌研究院院长段文杰的亲自指导下，她长期深研古代壁画，触摸从魏晋风度到盛唐气象的笔触与色彩；她致力于金石文字研究，沉潜于甲骨卜辞的玄妙、商周金文的雄浑、秦汉简牍的率意。这种“上探三代吉金，中揽汉唐气象，下汲百家精华”的学术与艺术准备，为其日后“破茧而出”积蓄了丰厚的能量。恰如古人云：“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马天二的“山”与“渊”，便是这上下求索、博观约取的数十年光阴。

破茧

金石入画与燕书探索的“创格”

深厚的积淀终需找到喷薄的火山口。马天二的艺术创新，集中展现于两个紧密关联的领域：金石描绘画技法与燕书书法。

金石描——传统线描的创新探索。中国画人物衣纹素有“十八描”古法。马天二以她对金石篆刻刀法的深刻体悟，探索出“金石描”技法。这绝非简单的技法添加，而是美学基因的融合。正如理论家邓福星所言，这是“一场‘金石风骨与绘画气韵的基因级重构’”。她将篆刻中“冲刀”“切刀”的力道与节奏，转化为绘画线条的顿挫与质感，使线条“如锥画沙”，充满青铜铭文般的浇铸感与岁月侵蚀的斑驳肌理。潘公凯评价其“打破了‘金石专属篆刻、绘画只重笔墨’的传统边界认知”。在其笔下，荷茎挺健如铁，山石轮廓斩截含骨，人物衣袂兼具吴带当风的飘逸与金石铭文的古拙。这一探索，被邵大箴誉为“为千年线描艺术注入金石魂魄”，成为其个人鲜明的艺术标识。

燕书——现代书法风格的“翱翔”。在书法领域，她作为燕书艺术的传承与实践者，并非守成，而是将这种现代书法风格推向新的美学高度。燕书灵动飞扬，笔势连绵，素有“真书如立，行书如走，草书如跑，燕书如飞”（沈鹏语）之说。马天二更将金石研究的养分注入燕书创作，形成了独特的“金石体书法”，融甲骨之神秘、金文之浑穆、中山篆之整饬于燕书的流便之中，使其书作在飞动的气势下，底蕴愈发厚重沉雄。其相关作品获得国家发明专利与版权保护，并被纳入部分教育机构的教学参考范畴，体现出其艺术语言体系的独特价值。

这两种核心创变，精神同源，彼此滋养。金石之“刻”与“铸”，重构了绘画的“写”与“染”；而书法之“势”与“意”，又统领着画面的骨法与气韵。这正应了唐代张彦远“书画同源”的古论，她在当代以极具个人化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一古老命题的创造性“回应”。

气象

巾帼笔下的“大千世界”

创新技法最终服务于艺术境界的表达。马天二的作品题材广博，无论是重彩青绿山水、敦煌佛造像、钟馗罗汉，还是她的荷花系列，均展现出一种共通的雄浑正大、瑰丽深沉的美学品格。

她的《千里江山图》青绿山水，非止步于宋代王希孟的青春气象，更以金石笔意强化山峦结构，以矿物颜料层层罩染出如青铜器“范铸痕”般的肌理与包浆感，让山河仿佛历经文明冶炼，厚重无比。《重彩敦煌》系列，则将壁画剥蚀的岁月感与再创造的辉煌感融为一体，佛教艺术的慈悲静谧中，透露出金石般的永恒意志。

而其荷花，尤为凸显她的艺术个性。历代画荷者众，或清逸，或烂漫。马天二笔下的荷花，却独具“荷魂”。她以金石描勾勒荷茎，挺拔不屈；以浓墨重彩泼写荷叶，酣畅淋漓；荷花则往往以炽热的“中国红”点染，于浑厚中绽放出灼灼生命力。多位大家为其题赠“荷魂承古开新境”，这“魂”，是金石风骨铸就的顽强生命之魂，亦是传统文脉在当代焕发的昂扬精神之魂。

回响

传统价值的“当代坐标”

马天二的艺术探索，在学术界、收藏界甚至国际舞台上引发了广泛反响。

她的理论修养与创作实践并重，撰写了《从“刀刻”到“笔墨”》等百余篇学术论文，构建起自身艺术体系的学理支撑。她的作品被人民大会堂、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国家博物馆以及法国卢浮宫、英国大英博物馆等中外机构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百年大展等重大展览中亮相。从亚洲艺术金奖到达芬奇国际艺术金奖，从福布斯“中国最具收藏价值艺术家”称号到拍卖市场的良好表现，多重维度印证了她的作品的艺术价值与市场认可度。

更为重要的是，她的探索为“传统如何当代化”这一重要命题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案例。她并非颠覆传统，而是如一位高明的考古学家与冶炼师，深入传统矿藏的最底层，提取出金石文字这一中华文明最古老的“元语言”，并将其凝练为一种充满现代视觉张力与哲学意味的当代艺术语法。这恰如宋代朱熹诗云：“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她的“活水”，正来自那从未断流的文化源头。

从大师云集的师承中走来，向文明源头的金石中走去；在传统“十八描”的基础上另辟蹊径，于传统书体之外探索燕书之美。马天二，其名寓“天马行空”之思与“独一无二”之志，其人其艺，恰如其号“无二堂”所示，追求的是艺术生命不可复制的独创性。

她的道路，是一条“承古开新”的坚实道路。在这条路上，她以金石为骨，以笔墨为肉，以文心为魂，塑造了当代国画的一种独特表情——那表情里，有历史的沧桑，有刀斧的力度，有荷花的绚烂，更有一种继往开来、俯仰天地的文化自信。在喧嚣的当代艺坛，她沉默而笃定地建构着一个既深深植根于五千年沃土，又凛然面向未来的“无二”艺术世界。这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成功，更是一种文化传承与创新范式在当下的有益探索。

作品赏析：

【责编 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