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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烬千年,盐润山河|巫溪宁厂:一座被时光封存的上古盐都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 作者:王兆平 2026-08-20 12:12

世间大多古镇,因烟火而鲜活,因喧嚣而闻名。可在重庆巫溪的大巴山褶皱深处,藏着一座与众不同的千年古镇。它不靠山水网红出圈,不凭仿古造景吸睛,仅凭一汪亘古不息的盐泉,熬沸了五千年岁月,撑起了一方巴蜀文明。

群山藏岁月,一盐定千秋,这便是宁厂,中国隐秘又厚重的上古盐都。

坐落于渝陕鄂三省交界的咽喉之地,依偎在后溪河温柔的臂弯里,自古享有“巴夔户牖,秦楚咽喉”的美誉。这片土地曾一度烟火滔天、商贾云集,凭盐利富甲西南,被誉为“万里黄金地”;也曾在时代更迭中骤然沉寂,自1996年盐场全面停产至今,在幽深峡谷里静默三十余载。风雨冲刷掉了市井的喧嚣,却从未磨灭扎根于此的文脉风骨,让它在浮华俗世之外,留存下最本真、最动人的岁月底色。

世人奔赴巫溪,多沉醉于巴山渝水的灵秀清幽,却极少有人深入深山峡谷,读懂宁厂藏了五千年的跌宕传奇。一汪清泉何以成就千年盛世?一座深山古镇,何以在乱世扛起家国重担?褪去繁华之后,它又凭何完成山河自愈、文脉重生?带着对岁月的敬畏与对往事的探寻,我一步步走进这座被时光慢放的上古盐都。

深入巫溪腹地,城市的烟火浮躁被层层山峦尽数隔绝。连绵的青山叠翠铺展,幽深峡谷如大地镌刻的纹路,澄澈的后溪河穿谷而过,似一条碧绿丝带,温柔缠绕着整座古镇。满目青绿清幽,风过山林,携着溪水的温润与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洗净人心底的浮躁。

最动人的是风里藏着的味道——一缕清浅温润的咸。没有海盐的凛冽粗粝,没有工业盐的厚重齁人,这是宝源山盐泉沉淀五千年的原生气息,是独属于宁厂的岁月印记。山河易改,烟火易散,唯有时光淬炼的风骨与味道,亘古不变。

在外人眼中,如今的宁厂,不过是一座老屋错落、街巷清冷的老旧村落。可只要俯身触摸青砖古木,静心聆听过往旧事,便会知晓:我们眼见的是荒芜冷清,未曾窥见的是厚重磅礴。这里是三峡文明的重要摇篮,是华夏手工盐业的文明根脉,流传千年的“白鹿逐盐”传说,从来不是虚妄的神话,而是先民逐泉而居、凿山熬盐、扎根求生的真实史诗。上古先民循着崖间盐泉,在闭塞险峻的深山峡谷中,以泉为馈、以火为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出了绵延数千年的巴盐文明。

很难想象,此刻静谧无声、泉清风缓的河谷,曾是整个西南大地最沸腾、最热闹的人间热土。

清乾隆三十七年,是宁厂镌刻在历史长河里的巅峰高光。彼时,三百三十六座盐灶、一千零八口煎锅同时燃火,漫天盐雾蒸腾扶摇,遮蔽山谷、萦绕天际,终年不散。六千余民众在此安居繁衍,市井稠密、邻里温热;每至商贸旺季,四方商贾、挑夫、船工千里奔赴,单日人流逾万,僻静峡谷瞬间挤满天南地北的追梦人。

沿后溪河铺展的七里半边街,是千年繁华最鲜活的见证。沿街店铺鳞次栉比,旗幌迎风翻飞,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河面之上舟楫林立、桅杆连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熬盐的水声、柴火的爆裂声、船工的号子声层层交织,填满整条峡谷。古人笔下“两溪渔火,万灶盐烟”,从来不是文学的夸张描摹,而是宁厂最鲜活滚烫的旧日日常。

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静静伫立百年,默默典藏着古镇的盛世过往。百年盐雾浸润、风雨冲刷,褪去了屋瓦最初的鲜亮黛色,沉淀出温润厚重的灰褐色;木质楼柱经水汽常年滋养,泛着柔和暗沉的光泽,墙板交错的裂纹,是时光亲手镌刻的年轮履历。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千年人流、车马、扁担打磨得光滑温润,石缝间丛生的青苔野草,温柔抚平了青石的沧桑冷硬。

长风穿巷而过,裹挟着草木香、溪水润、盐泉咸。立在老街中央闭眼静立,风声簌簌似穿越时空,耳畔仿佛重现百年前的人声鼎沸、烟火喧嚣,让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市井繁盛,是宁厂温柔的人间底色;家国担当,是宁厂刻入骨髓的滚烫风骨。太平之年以盐富民,动荡岁月以盐护国,一山一泉一古镇,藏着最朴素的家国大义。

很少有人知晓,风雨飘摇的抗战岁月里,这座隐于巫溪深山的古镇,默默撑起了大后方的半壁盐脉。彼时国内多数盐场惨遭战火损毁,食盐断供、民生困顿、军需告急,万千百姓的生计、前线将士的坚守,皆系于一方食盐。山河危难之际,宁厂盐工挺身而出、从未退缩。全镇昼夜不休、连轴增产,以灶台为战场、以卤水为粮草,拼尽全力守护家国盐源。民国二十九年,盐产量飙升至两千一百六十万斤,创下历史新高。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万众瞩目的赞颂,一代代普通盐工顶着酷暑、守着炉火,以平凡烟火筑牢家国防线,用半生辛劳护佑苍生安宁。每每回望这段过往,心底总会涌起滚烫的敬意:最平凡的烟火人间,往往藏着最磅礴的家国力量。

只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会为一城繁华驻足,亦不会为一段过往留情。

当工业化量产取代了耗时费力、敬畏天时的古法手工熬煮,绵延五千年的宁厂盐火,终究迎来了落幕时刻。1996年,最后一缕灶火缓缓熄灭,响彻千年的熬盐水声戛然而止,漫天盐烟随风散尽,喧嚣数千年的峡谷,骤然归于沉寂。

那场落幕,消散的不只是一门古老手艺,更是一代人的青春信仰,是一座古镇的千年荣光。伫立在空旷的盐场遗址前,满目清寂,满心唏嘘。繁华的退场从不是骤然崩塌,而是岁月迭代中,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告别。

所幸,灶火虽熄,泉声未歇;繁华虽落,文脉未凉。龙君庙前的盐泉,是宁厂跳动千年的心跳,生生不息、从未停歇。

宝源山赭红色的崖壁间,清泉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澄澈透亮、不染尘埃。伸手触碰,清冽微凉的触感裹挟着淡淡的咸意漫遍指尖,仿佛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五千年的岁月温度;浅尝一口,清润纯粹、回甘绵长,是大自然最质朴的馈赠,远胜世间人工雕琢的滋味。

五千载风云更迭,人间几度兴衰起落,唯有这汪盐泉,不急不躁、奔流如初,默默滋养巫溪沃土,见证古镇浮沉。人间有枯荣,泉水无朝夕,耐得住岁月寂寞,方能承载千年传奇。

在盐泉之畔,我遇见了守护岁月的归人——老盐工邱仕忠。父辈深耕盐场四十载,他亦将自己的青春岁月,全数交付给了蒸腾的灶台、温热的卤水与不息的盐火。1989年入职盐场,二十四小时轮值坚守,三十道古法制盐工序,无图纸可循、无刻度可依,所有火候、浓度、分寸,皆是老一辈盐工口传心授、经年实操沉淀的匠心经验。

如今我们回望古法熬盐,只觉浪漫厚重、古韵悠长。可对当年的盐工而言,这是日复一日的闷热煎熬,是炉火灼肤、汗水浸衣的枯燥坚守,是养家糊口的平凡生计。盐场关停后,镇上年轻人纷纷奔赴他乡寻梦,唯有邱仕忠执拗留守,清扫古院、代管遗址、守护盐泉、接待来客,一守便是数十年。他守护的从来不止老屋与清泉,更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是一座古镇不曾褪色的文脉根魂。无声的坚守,最朴素,也最动人。

宁厂的千年传奇,一半是岸上盐烟滚烫,一半是江上涛声浩荡。

七十余岁的黄正清老人,是古镇船运繁华最后的亲历者与讲述者。听他缓缓细数旧日光景,昔日后溪河千帆竞发、号子震天的壮阔盛景,瞬间鲜活眼前。上世纪七十年代,宁厂运输社坐拥三十余艘木船、百余社员,江面白帆点点、舟楫穿梭,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气象。

可盛世风光的背后,尽是底层谋生的万般艰辛。冬春枯水寒夜,船工们凌晨披星启航,逆流三十公里进山运煤;腊月霜寒刺骨,赤脚踏入冰水,粗重纤绳深深勒进肩头,伴着苍凉雄浑的号子,一寸一寸与激流博弈、与风雨抗衡。夏秋丰水时节,满载食盐顺流而下,七日往返、风雨漂泊,以微薄收入撑起全家生计。江上风浪无常、险情频发,翻船落水的惊险,早已是寻常过往。

听老人娓娓道来,看着他眼底沉淀的岁月风霜,忽然懂得:我们今日所见的岁月静好,皆是前人踏浪迎风、咬牙打拼换来的人间安稳。

随着公路贯通、盐场关停,喧嚣千年的水路繁华彻底落幕。千帆过尽、舟楫绝迹,曾经震天的号子消散于山谷,唯有年年长风,穿梭峡谷,默默追忆着远去的帆影与烟火。

老街深处,九十一岁的贺德厚老人,藏着宁厂最温热、最鲜活的烟火过往。他的一生,完整见证了这座古镇的极致喧嚣与极致清寂。

难以想象,如今清幽冷清、人迹寥寥的古巷,当年是渝陕鄂三省交界最繁华的商贸核心。七里长街昼夜喧嚣,茶馆酒肆、戏台商铺鳞次栉比,川戏锣鼓声声不绝,沿街吆喝此起彼伏。鲜香四溢的谭包面、醇厚绵长的本土老酒,填满了老街的日常烟火。每逢节庆,龙舟竞渡、舞龙舞狮、高跷巡游,四方游人千里奔赴,人山人海、盛况空前,烟火暖意铺满整条街巷。

繁华盛景之下,亦有刻骨伤痛。1941年的战火劫难,是老人一生无法抚平的梦魇。战机俯冲、炸弹轰鸣,屋舍坍塌、船只损毁,硝烟笼罩整座古镇,百姓深陷危难。但坚韧的宁厂人从未屈服,强忍悲痛抢修设施、坚守盐灶生产,在乱世风雨中守住盐脉、护住民生,以平凡之躯扛起沉甸甸的家国担当。

岁月终会自愈,硝烟散尽、风雨平息,滚烫喧嚣的市井慢慢归于平和安宁。如今漫步老街,斑驳墙垣、老旧木窗、青苔石阶,每一处痕迹都在低声诉说:这片土地曾热烈过、赤诚过、拼搏过,从未辜负岁月,从未辜负山河。

人文烟火,铸就了宁厂的底气;山河涅槃,成就了宁厂的奇迹。人类曾透支山河换繁华,山河终以自愈馈新生。

谁能想到,如今满目苍翠、草木葱茏的巫溪青山,数十年前竟是寸草不生、乱石嶙峋的荒芜石山。千年伐木制盐、燃煤熬卤,无休止的人为索取,让这片沃土生态透支、满目疮痍。山体石漠化、水土流失严重,灰白乱石遍布山野,萧瑟荒凉、毫无生机。生态的失衡反向制约盐业发展,加速了古镇的衰落。原来所有透支山河换来的繁华,终会以岁月沉寂作为代价。

所幸,繁华落幕,从不是终点,而是山河重生的全新起点。

1996年盐场停产,绵延千年的盐烟彻底退场,饱受创伤的山河终于得以休养生息。2003年起,本地乡邻自发上山植树,不计酬劳、默默耕耘,在陡峭乱石山间一点点播撒新绿、修补故土;2017年,巫溪县专项生态治理落地,植被补植、水土修护、生态管护久久为功。

数十年时光沉淀,荒山覆绿、幽谷重生,紫薇缀巷、草木繁茂,曾经满目疮痍的山野,蜕变为满目清欢的绿水青山。盐烟退场,青山归来,这是宁厂最动人的涅槃,也是人与自然最温柔的和解。

如今缓步漫游古镇,秦家老屋、供销社旧址、盐工俱乐部、吴王庙残垣静静伫立,斑驳的建筑肌理、厚重的岁月痕迹,每一处遗存都是时光的标本,镌刻着独一无二的千年盐史印记。作为国内保存最完整、盐业产业链最完备的古法盐业遗址群,这里早已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重庆乃至整个巴蜀大地不可复刻的文明瑰宝。

文物修缮、非遗活化、文脉传承,让沉寂千年的盐文明缓缓苏醒。守护者们踏遍荒址、走访耆老、复刻古法、修旧如故,以敬畏之心守护每一寸岁月肌理。宁厂手工制盐技艺、本土民俗文化纳入非遗体系,史料成册、技艺传习,让濒临失传的千年盐艺,挣脱岁月尘封、代代赓续。

只是山河重生可期,文脉传承不可等待。遗址分散、资金受限、活化不足、认知度低,诸多现实困境,让这座千年古镇的厚重底蕴,始终藏于深山、鲜为人知。山河可自愈,文脉需人守,千年盐史,不该被岁月辜负,不该被世人遗忘。

暮色垂落,落日余晖漫过宝源山的赭红崖壁,温柔铺满后溪河河面与古镇老街。金红霞光浸染街巷,老屋剪影错落有致,泉声叮咚、晚风簌簌、虫鸣轻和。历经五千年跌宕浮沉的宁厂,褪去了所有喧嚣与热烈,只剩岁月安然、烟火温柔。

伫立晚风暮色中,回望这座深山古镇,心底万千情绪归于澄澈。宁厂的故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兴衰往复,而是一场跨越五千年的自我成长与圆满。它曾凭一汪咸泉,熬出西南盛世繁华;曾以一镇微力,扛起乱世家国重任;曾因过度索取,跌入山河荒芜的低谷;终凭自愈之力、坚守之心,完成绿水青山与文脉永续的双向重生。

在千镇一面、商业化泛滥的文旅时代,宁厂活得清醒而通透。它不刻意造景、不堆砌喧嚣、不迎合浮华,坦然接纳岁月的起落,静静留存时光的本真。盛世时热烈滚烫,乱世时铁骨担当,落幕时从容淡然,重生时温柔坚韧,这是独属于宁厂的岁月风骨。

一汪千年盐泉,半部巴盐文明。这片巫溪沃土,藏着先民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藏着巴山儿女赤诚滚烫的家国情怀,更藏着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终极答案。烟火会消散,山河会更迭,但扎根土地的坚守、薪火相传的文明、敬畏自然的初心,永远不会落幕。

愿每一个奔赴巫溪、遇见宁厂的人,不止匆匆打卡、走马观花,能够静下心来,读懂这汪清泉的千年坚守,读懂这座古镇的跌宕传奇,读懂巴蜀盐史的厚重绵长。愿这座隐于深山的上古盐都,泉声不息、文脉滚烫,在巴山渝水的时光长河中,静默生长、生生永续。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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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英才》半月刊网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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