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赵志辉作为当代文坛少有的诗书双绝的艺术家，其才华在于对事物敏锐的共情能力，奇妙的想象能力，以及独特的表达能力，这让他创作出《昭陵六骏》等如同“语言花朵”般的经典作品。在当今内容空洞但流派丛生的诗坛，其将个人情感与历史洞察融为一体的独特禀赋，使得《昭陵六骏》超越了普通的历史怀古诗，成为一曲穿越时空的文明交响。作品之所以能在诗人、科学家与读者间产生不解情缘，正是因为它揭示了我们民族曾经的辉煌、经历的伤痛、现实的缺憾、未来的期许。
悲壮史实让诗人起笔作诗
     此诗创作于上世纪80年代作者盛年时期，正值他在军队建功立业，文采飞扬之时。赵志辉回忆当年写诗的状态：“谒昭陵，观六骏，思霸业，往事已千年，精神永留传。伫立高原，热血澎湃，在落日余晖中，一任诗行随心潮奔涌而出。” 此诗写完后呈送《诗刊》，时任诗刊常务副主编、著名诗人刘湛秋先生给予高度评价，认为有历史厚重感，气势磅礴，遂嘱编辑让作者再送几首，作为组诗重点刊发。
     从史实角度看，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开国战功而雕刻的六匹战马浮雕，它们承载着大唐崛起的集体记忆。赵志辉以诗人敏锐的历史直觉，捕捉到了这些石刻背后隐藏的盛唐气象——“背负一个鼎盛的时代/却不属于宫花池柳、歌舞管弦和华贵的雕鞍”。诗人不仅看到了石刻本身，更看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精神，这种对历史本质的把握能力，正是他作为历史诗人的卓越之处。
    在石刻技艺的再现上，赵志辉展现了书法家对线条与形体的独特敏感。“从古老的刻石走下，打着响鼻/任抖颤的手与坚硬的鬃毛亲近”——这些诗句本身就是语言的艺术雕刻，将冰冷石料中蕴含的生命力唤醒。诗人以文字为刻刀，在读者想象中重新塑造了那些即将破石而出的骏马形象，这种跨艺术门类的通感，使得兼具诗人洞察与书法家功底的赵志辉游刃有余。
科学家杨振宁的未泯心愿
    上世纪的1972年，当时为改善中美关系，筹备促成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在访华前征询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礼品选择，杨振宁先生提议将流落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作为礼品送给中国。其中的"飒露紫"更是六骏中唯一附带人像（丘行恭为其拔箭）的浮雕，文物与艺术价值尤为突出。
     杨振宁此举，是希望美方能将这两件对中国具有重要文化意义的文物送还。这不仅是文物回归的契机，更被视为一种外交上的尊重与文化上的理解，有助于为当时的中美关系破冰。遗憾的是，杨振宁先生的这一提议最终未能实现。赫赫武功的骏马，伫立在“萧瑟的风”中距今已有1300多年了，面对世界各地来来往往的红尘过客，“你们呼唤什么，又在向谁倾诉”。或许是在呼唤分离异国的战友，或许是倾诉科学家至今未泯的心愿……我总是疑问，杨振宁作为一名科学家，为什么在世间万物之中他会想到“飒露紫”和“拳毛騧”这两件文物？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这背后一定反映出这位科学大家浓重的爱国情义和深厚的人文修养。
诗人与科学家在昭陵交汇
     从科学文化维度审视，诗人与科学家的奇思妙想共同塑造了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同样值得我们尊重。诗中“风化的石头再也辨不出斑驳的铭文”暗合了杨振宁所揭示的物质衰变规律。科学家探索自然法则，诗人追问文明命运，二者在赵志辉笔下形成了奇妙共振。石刻的物理风化与文明的精神传承之间形成的张力，恰如杨振宁发现的宇称不守恒——在时间的长河中，物质的短暂与精神的永恒形成了深刻的不对称。
     美学上，《昭陵六骏》构建了一幅多层次的历史画卷。褐黄色调的高原、带血的马蹄、流星般闪烁的马影，这些意象共同编织出一幅既苍凉又壮美的历史图景。赵志辉的美学视野超越了单纯的怀古伤今，而是将历史创伤与生命赞歌并置，创造出一种饱含张力的悲剧美。
考古文化的国际传播
     在“一带一路”科学文化国际传播的语境下，在杨振宁这位科学家穿梭于东西（中美）之间的努力下，这首诗提供了文明对话的绝佳范本。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拳毛䯄”两匹立下赫赫战功的烈马，至今仍流落在异国他乡嘶呜。作者通过诗性语言的国际通行性，将这些文化符号重新激活，为当今的文明互鉴提供了诗意的桥梁。诗中“海一般辽阔起伏的高原”不仅是地理描述，更是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象征。
     《昭陵六骏》给予我们最深刻的启示在于：民族复兴绝非仅仅是科技、经济或军事崛起，而是文明基因的全面激活。赵志辉笔下那些即将破石而出的骏马，正是被压抑的民族精神的隐喻。“震荡山野的长啸”预示着中华文明在经过近代的沉寂后，正蓄势待发，准备在新的历史时期重现大唐那种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
     当诗人的心灵“随夕阳在同一时刻跌的粉碎/一腔深情，炽热地溶进这高原的黄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个体情感的宣泄，更是一代军旅诗人对民族命运的深切关怀。赵志辉通过昭陵六骏这一文化符号，成功地将个人才情、历史洞察与文明愿景熔于一炉，为当代民族复兴的宏大叙事注入了鲜活而深沉的诗歌力量。

原诗：

昭陵六骏
                            赵志辉
从古老的刻石走下，打着响鼻
任抖颤的手与坚硬的鬃毛亲近
震荡山野的长啸，弓弩般
在沉寂的高原划出一道道烟尘
得得马蹄如杂乱的鼙鼓如骤雨
陡峭的山崖上，夕阳走近
照亮你高高扬起的带血的马蹄

此刻，萧瑟的风
正以枯败的叶子覆盖夏日的记忆
你们呼唤什么，又在向谁倾诉
远处，伫立着秦俑馆铜铸的车马和骁勇的士卒
霍去病粗犷的石兽蜷伏着不安的姿势
那袅袅蓝烟可是楚霸王未曾踏灭的焦土
凄凄萧管正唤醒酣然沉睡的沙场白骨
呵！高原。海一般辽阔起伏的高原
你褐黄色的调色板究竟在涂抹着什么

紫蟒玉带，升沉荣辱哗哗流逝了
风化的石头再也辨不出斑驳的铭文
而你站在那里，滴血的箭簇尚未拔下
眸子里滚动的，仍是戈矛相拔的奇寒季节
背负一个鼎盛的时代
却不属于宫花池柳、歌舞管弦和华贵的雕鞍
贵妃池的明镜因你的徘徊再一次破成碎片

昭陵六骏，你流星般闪烁的马
跳荡的脉搏怎会凝固于冰冷的石头
离离荒草远去，驰过的小径
河流般游向无垠的天际
流岚缠绕的林间传来啸啸马嘶的声音
而盘旋于高空的鹰，正把尖利的爪指向慌乱的草丛
我的心，随夕阳在同一时刻跌的粉碎
一腔深情，炽热地溶进这高原的黄土

（首次发表于《诗刊》1987年4月号）

赵霖《昭陵六骏图》

赵志辉，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第八届“青春诗会”成员。著有诗集3部。

许向阳  《科学家》杂志名誉总编辑、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科学文化传播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音乐文学学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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