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扬,1955年1月生于香港,祖籍江苏南通,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是当代中国画坛极具影响力的艺术大家与美术教育家。
他深耕书画领域数十年,学术底蕴深厚,现任中国国家画院中国画艺委会副主任,同时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传媒大学、澳门科技大学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东盟艺术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特聘院长。凭借卓越的艺术成就与突出的文化贡献,获评文化部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在艺术创作上,范扬立足传统、融通古今,笔墨苍润灵动、格调高雅独特,构建出独树一帜的艺术风貌。在育人治学上,他勤勉耕耘杏坛,薪火相传文脉,培养众多优秀书画人才。多年来,他坚守艺术初心,深耕传统文化创新传播,为当代中国画艺术传承发展、文艺事业繁荣赋能助力。
林琼,崀山姑娘,业余作家,制茶匠人,崀山玉龙山庄特色民宿主理人,崀山文艺创作基地负责人,出版乡土散文集《她从故乡来》,作品散见:《散文百家》、《青年文学》、《文学界》、《湖南日报》等。

活着的土地
——崀山田地插秧忙
牛蹄踏过田埂,
惊起一行白鹭。
弯腰的人把秧苗递进水中,
像把一个个日子插进光阴。
汗滴砸在影子上,
碎成八瓣的太阳。
竹扁担两头,
一头是朝露,一头是晚霞。
月光铺满晒谷场,
新谷的香味很轻。
一口老酒配半碟花生
将军依旧站着——
脚下是活着的土地,
身边是未眠的流水,
远方是即将醒来的黎明。
行走的蜡烛
——崀山镇石田村
远行的骆驼停在了这里,与蜡烛为伍
多少年了,它卸下丝绸和盐
只驮着丹霞的暮色
而蜡烛不曾熄灭
那是石田村,在黄昏里点起的灯盏
油菜花一季季淹没田埂
青瓦上的炊烟,认得每一块赭红的岩壁
石匠的锤声沉入井底
祖谱在老祠堂里,翻到晚清的那一页,墨迹早已风干
当月亮爬上蜡烛峰顶
石头开始缓慢地呼吸
骆驼的脊背,驮着整个村落的梦
蜡泪凝固成石田的轮廓
有人从对岸走来,举着一束光
——那是另一根行走的蜡烛

一枚辣椒的低语
——崀山辣椒峰
丹霞的红海里,群峰起身,
把夕阳烧成一枚辣椒。
爷爷停在骆驼峰内部,
回音沿着峭壁,凿出九十九级阶梯。
春风缝补着千亩绸缎,
水田留下,族谱修改后的空白
朱鹮的脚印,
恰好踩进去年的沟垄。
青瓦在晚清的天井里翻找自己,
一炷香穿过御赐的匾额。
铁皮石斛咬住崖壁上的月光,
根须深处,
藏着爷爷当年采摘风云的绳索。
映山红淹没了归乡的路标,
水牛从水墨画里抬起头。
当烛影在龙脉的低语中熄灭,
最坚硬的石头,
学会了温柔地开裂
像一枚辣椒,爱上了另一枚辣椒

去吧,去看鲸鱼闹海
——崀山八角寨鲸鱼闹海
有人说,这群鲸鱼是被定住的远古神兽
有人说,是丹霞掀翻了时间
但此刻,它们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只把脊背在乳白色的浪里
隐了又隐,现了又现。
八角的悬崖,晨风翻动经卷,
云台寺的钟声还未响起,
去吧,去看鲸群,我们顺着光的梯子,
游上天的额际

行走的金紫岭
——从崀山八角寨远眺金字岭
越城岭的风吹来,是泥盆纪的。
山林沉降,如断线的佛珠,
一颗一颗楔入暮色的肋间。
八角寨上,诸峰开始向晚。
裸露的赭红,
在我的眼眶里继续抬升、剥落、融合。
是山在行走,
还是雾岚正铺开另一个清晨
峭壁把夕阳越推越远,
如一个年代的化石般迟缓。
五岭的余脉缓缓剥去自己的身段,
让丘陵接过石头的全部遗骨。
越城站在分水岭上,
把云团推往资江与沅水。
似乎仍是这条山脊线,
光在深浅紫色之间,
搬运暗处的纹理。
每一道石缝里的温度,
风都记得——
压得骨节吱吱作响。
那些散落的远山,
环坐成暮色——
碎了的石,仍旧坚硬、陡峭,
渐渐沉入,
自己山脊的俯冲与绵延之中。

天地的披风
——湖南崀山夫夷江将军石
他站着
比所有的告别都高
铠甲裂开的夜晚
月光曾来悄悄地修补
夫夷水不曾问他
为何守立千年
只在涨潮时
默默淹没他脚底的箭镞
将军啊
你的沉默太沉
压得水面不敢起皱
她用最轻的涟漪
反复擦拭,结痂的风云
白鹭飞来
停在肩头
形成新的甲片
这是天地替你做的披风
摆渡人
——夫夷江古渡口
青石板上
日子的脚印被雨水冲淡
瑶家阿妹的银饰,在晚风中响起
湘桂古道的台阶,从石头缝里翻身,脊背上驮着的除了茶,还有盐巴
古街残碑上的字
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天上
摆渡人把竹篙插入黄昏
再也没有拔出来
只有月亮每晚来问
——嘿,你们过不过江?
声音比露水还轻

夫夷江
——夫夷江水清如许
我舀起一勺青蓝,你便从指缝里流走
夫夷江,你过于瘦长,不适合装在碗里
当年,你割破湘西南丘陵
成为一痕刀光
你在每个转弯处留下记号
何家湾,晾着银亮的鳞片
半截木船斜靠着晚霞
我原是崀山的倒影,此刻明白
只有站立成悬崖,才能映照完整的自己
只有生出薄雾,才能萦绕你的晨昏
山歌里,白鹭掠起
艄公的竹篙只点了一下
我便相信了,这就是你留下的那个渡口

数风声
——崀山农人耙田忙
将军站在山头一年又一年,
脚下水田绿了一季又一季
雨声还在缝隙里睡着。
木犁就划开了泥土的沉默。
炊烟升起来时,
锄头靠着土墙打盹。
将军望着归家的人影,
把风声数了一遍又一遍。

半盏云雾
——玉龙山庄记
清风引路,翠竹半掩
山庄安静得像一枚印章
我敲门时,云雾先于我进入客房
是谁,把漫山的晨雾,叠成薄薄的宣纸
有人在露台研墨,描绘爱情未醒的轮廓
长桌摆满笑语,碗碟盛着时光
阿妹的银饰叮当,仿佛栈道飘过的马铃
她从雾里来,又回雾里去
只留下一壶米酒的余温
夜晚,玉龙山庄熄了灯
群山合拢,像一本摊开的线装书
我躺在月光里,翻动着某一页
听见远处的天一巷,正漏下星光
和从未说出口的誓言
晨起,我想起昨夜的梦
有人,把整个崀山卷进烟斗
轻轻一吸,吐出了整片朝霞
那就把余生安放于此
做山庄檐下的那只茶盏
盛半盏云雾,半盏清闲
等每一个路过的你,坐下,饮尽

日子只是一张桌子
——玉龙山庄一角
檐下悬着的两盏灯,
一盏朝南,一盏看我。
更替的四季在窗外
春天的薄雾,秋天的蓝
夏雨敲响的瓦背及屋檐上的白雪
我们相望而坐,同时沉默,
数着水滴,像在校对时间。
更多的时候,日子只是一张桌子。
那两盏灯,亮了很久

最后一道榫卯
——玉龙山庄即景
木匠说,好的木楼不需要画墨。
梁柱找好自己的位置,
榫卯就会在夜里自己咬合。
老师傅说过,
老房子都是有骨头的。
那些被风雨吃剩下的骨架,
会在某个起雾的早晨,
重新排布自己的经络。
你听,楼梯在响——
不是有人走,是骨头正在归位。
屋顶的瓦片上,
叠着某位隐士的名字。
风把它们吹进我的茶碗,
我喝下去,身体里
便多了一根横梁。
当我躺下,山顺着脊背滑进土地
这时候,屋顶的隐士会从茶碗里站起来,
替我把最后一道榫卯,
轻轻敲紧。

雨打芭蕉
——玉龙山庄即景
是谁,在这样的夜里,推开房门
任雨水把幽暗的廊庭
洗成瓷青,恍若某种方言
曲径通幽处,那是别人居住的小屋
芭蕉对雨水低语:
雨打芭蕉且将行,我年年换叶不换心
门轴转动的声响,
由竹林深处传来。
推门的人,
把影子留在了门外——
让它躺在木梯上慢慢风干,
变成另一架楼梯的木板,
踩上去,会发出
骨头归位的声音。
雾来时,山在后退;
雾散时,山在逼近。
居所始终处在进退之间,
像一根鱼刺,
哽住了时间的咽喉。
夜里,有人呢喃。细语。
不是我。是光。
是那些从窗棂挤进来的、
被竹叶剪碎的月光。
细语是沉默的,
声音压在石磨下面,
像一条被踩住的尾巴——
而石磨本身,
是一块哑了几百年的铁。
隐居,就是把名字种进土里,
看它长出什么样的秧苗
炉膛里的灰烬,
还保持着火的形状——
它们拒绝被风吹散,
宁可碎成更小的骨骼,
埋进竹林,替这片土地
撑住倾斜的时辰。

朱砂印记
——紫霞峒乐天楼
八峒瑶山的米酒走漏了风声
说,紫霞仙人曾在此处盘坐
钟声入定
在石阶尽头圆寂成
半阙古词
有人,伐竹
只为临摹一卷
不曾寄出的尺素
有人,煮茶听松
只为看雾岚如何收留
被自己绊倒的露水
当月亮被古琴碰落时
苔痕开始临帖
藤蔓悬垂的笔锋
悬而未决
直到晨曦为所有留白
盖上朱砂印记
崖壁的小楼低垂眼睑
默默承载起整座
人间世的重量

闲云穿峒
——闲步紫霞峒
石阶俊俏
脚步落下去
便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溪水绕石而行
站住时
把自己译成倒影
我们经过
竹林正把风声
编成一座无人的凉亭
雾从袖底起身
替每一级台阶
取好名字
走到山腰回头望
来路已成垂蔓
系着半枚弦月
索性坐下,看一朵闲云
怎样把整座山峒
穿成走动的衣裳

等着一个不会再来的主人
——崀山林家寨
林家寨还立着
功名与利禄
被风雨读了一遍又一遍
只有石头的名字不曾褪色
耕人书会的墨
渗进田垄的缝隙
锄头放下时
笔头就站了起来
把稻香融进宣纸
一位巡抚的归隐
化作了村口的老樟树
影子覆盖石阶
供赶考的秀才歇脚
也供归乡的游子乘凉
村里的孩子
识字的早晨从祠堂开始
一笔一划
把“林”字拆开
又合上
林家村没有围墙
只有风林和毛笔
一竖一横
立了千年
丹霞把姓氏烧成赭红
寨门敞开
等着一个不会再来的主人
拇指石竖起
它指着的方向
没有人走完
石阶一级一级
数着过客的脚印
青苔盖住了最早的那个
林家寨没有林家
只有崀山,替所有失名的人
活着
【责编 李媛】
《中华英才》半月刊网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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