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聚焦于维吾尔族茶文化中一个独特而鲜活的实践——“卡搭恰依”（Qātār Chāyi，轮转茶会），将其置于中国新疆维吾尔族茶业经济与文化地景观的宏观背景下进行微观深描。通过对历史文献的梳理和当代田野资料的引证，本文认为，“卡搭恰依”是维吾尔族在特定的绿洲社会生态与伊斯兰文化背景下，将外来的茶消费创造性转化而成的一种复合型社会制度。它超越了单纯的饮茶习俗，有机融合了民间金融互助、社群关系维系、文化仪式传承与性别空间拓展等多重功能。在现代化与市场经济冲击下，“卡搭恰依”也经历了从传统礼俗到半制度化经济行为的适应性变迁，其形态与功能的演变，生动映射了维吾尔族社会如何在固守文化内核的同时，灵活调适以适应外部环境变化。对这一微观实践的研究，为理解边疆少数民族文化经济的内生动力与韧性提供了关键视角。

关键词：卡搭恰依；维吾尔族；茶文化；经济互助；社会整合；文化变迁

引言

在中国新疆维吾尔族丰富的茶文化景观中，饮茶远不止于解渴或品味，它已深度结构化于社会肌理之中，形成了诸如“药茶”体系、茶馆社交等多元实践。其中，“卡搭恰依”（轮转茶会）作为一种集消费、储蓄、社交与仪式于一体的独特民俗事象，尤为值得关注。学界对维吾尔族茶文化的研究，多集中于物质层面（如砖茶贸易、奶茶与药茶制作）或宏观社会功能，对于像“卡搭恰依”这样兼具经济理性与文化深意的复合型制度，尚缺乏系统性探讨。

本文试图从“茶业经济与文化地景”的宏观框架中，剥离出“卡搭恰依”这一微观单元进行深入剖析。核心问题是：在新疆这一非茶叶产区的特定环境中，“卡搭恰依”如何生成并演化？它如何巧妙地将经济行为嵌入文化仪式，从而实现社群内部的互助与整合？在当代社会转型中，它又面临何种挑战与调适？通过回答这些问题，本文旨在揭示少数民族文化实践中蕴含的“生计智慧”与社会组织弹性，为理解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下地方性知识的价值提供具体案例。

一、 “卡搭恰依”的历史生成与生态文化基础

“卡搭恰依”并非无源之水，它的生成根植于新疆特殊的绿洲地理经济与伊斯兰文化伦理之中，是维吾尔族对“茶”这一外来消费品进行本土化社会应用的卓越创造。

1. 绿洲经济与互助需求

传统维吾尔族社会以分散的绿洲农业和商贸为生，家庭经济规模小、抗风险能力弱。面对生命周期中的重大事件（如婚丧嫁娶、疾病、建房）或生产经营所需，个体家庭常面临资金短缺。然而，在伊斯兰教法原则上，收取固定利息的借贷是被禁止或受严格限制的（哈奈斐学派有相关教法规定）。这种宗教伦理与经济现实之间的矛盾，催生了对“无息互助” 制度的迫切需求。“卡搭恰依”作为一种基于信任与互惠的轮转储蓄信贷协会，完美地回应了这一需求。它规避了“利息”的敏感问题，以“轮流做东、共享资金”的形式，实现了社区内部的资本聚集与再分配。

2. 茶文化提供的仪式框架

茶的传入与普及，为这种经济互助提供了一个绝佳的、culturally acceptable（文化上可接受的）仪式外壳。在维吾尔族社会，“恰依”（茶）早已是待客、社交、议事的核心媒介，围绕茶形成的聚会具有天然的合法性、庄重性与凝聚力。将资金互助行为包裹在“茶会”这一高频、正面的社交仪式中，极大地降低了交易的敏感性，强化了成员的义务感与信任度。正如学者孙岿等在田野调查中指出：“‘请喝茶’在维吾尔社会是建立或确认社会关系的首要步骤，‘卡搭恰依’则将此步骤制度化、周期化，使经济往来浸润在人情与礼节的茶汤之中。”

3. 社会结构与“羞耻感”文化的约束

维吾尔族社会重视社区声誉与面子（“乌依”）。在紧密的熟人社会网络中，公开的违约或失信会带来巨大的“羞耻感”，导致社会评价降低甚至被社群边缘化。这种强大的非正式社会控制机制，为“卡搭恰依”这种依赖口头承诺而非书面合同的组织形式，提供了关键的约束保障。成员的参与和按期供款，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对个人及家庭信誉的背书。

二、 “卡搭恰依”的运作机制与社会整合功能

传统的“卡搭恰依”是一套设计精巧、功能多元的社会系统。其标准运作通常由一位有威望的发起人组织，成员在10至20人之间，多为亲友、邻居或同行。每次聚会确定一位“东道主”，收取所有成员缴纳的既定份额资金，并承办当次茶会。如此轮转，直至所有成员均受益一次为一周期。

1. 核心功能：非正式金融与风险缓冲

“卡搭恰依”首要的、显性的功能是民间金融。它为成员提供了无息获取 lump-sum（一次性大额资金）的渠道，用于生产性投资（如购置农具、开店本金）或消费性支出（如婚礼、治病）。研究者在喀什的田野记录显示，一个由15位小商户组成的“卡搭恰依”，每月份额为2000元，则轮到的东道主可一次性获得3万元资金，足以支撑其小店扩大经营。这种机制有效弥补了正规金融服务在基层社区，特别是对小微经济与女性户主家庭的覆盖不足，成为重要的社会安全网。

2. 衍生功能：文化传承与社群认同再生产

然而，其意义远超经济范畴。每次茶会都是一个文化展演的舞台。聚会中，长者会讲述民间故事、谚语，传授待人接物的礼仪；经典的“十二木卡姆”片段或地方性“麦西莱甫”歌舞常在茶酣耳热时即兴上演。年轻一代在耳濡目染中习得本民族的语言、音乐、舞蹈与伦理规范。正如人类学家艾尔肯·吾买尔所言：“‘卡搭恰依’是一个流动的、非正式的社会化学校，它确保了传统文化在日常生活互动中的代际传递与活态存续。”通过周期性的聚会，成员间的情感纽带、信息网络与社区认同感得到持续巩固，对抗了因现代化进程可能带来的社会原子化倾向。

3. 隐性功能：女性社会空间的拓展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卡搭恰依”（有时被称为“阿瓦莱特恰依”）的蓬勃发展。在传统社会性别角色较为分明的南疆地区，女性“卡搭恰依”创造了一个相对独立于男性主导的宗教和公共领域之外的社交空间。在这里，女性不仅可以进行经济互助，更能自由地交流家庭事务、分享育儿经验、倾诉情感，甚至商讨应对家庭矛盾的对策。周哲安在对喀什女性“卡搭”的研究中发现，这已成为“她们构建姐妹情谊、获取社会支持、甚至形成微弱公共舆论的重要平台”，悄然重塑着社区内的性别权力关系。

三、 当代变迁：挑战、调适与功能转型

随着市场经济深化、人口流动加速及正规金融服务下沉，“卡搭恰依”的传统形态与功能正经历显著变迁，体现出强大的文化调适能力。

1. 面临的挑战

· 信任机制松动：人口外流导致社区成员稳定性下降，熟人社会网络有所弱化，基于深度信任的运作基础面临挑战。

· 金融替代竞争：银行小额贷款、移动支付借贷产品（如花呗、借呗）的普及，为民众提供了更多元、便捷的融资选择，部分替代了“卡搭”的金融功能。

· 仪式感淡化：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茶会所承载的复杂文化仪式有时被简化，经济交易的色彩更加凸显。

2. 适应性调适

面对挑战，“卡搭恰依”并未消亡，而是发生了创造性转化：

· 目的专业化与形式多样化：出现了专门为购房、买车、旅游等特定消费目标设立的“主题卡搭”，周期和份额更为灵活。在城市白领或大学生群体中，甚至出现了线上“卡搭群”，部分流程通过网络进行，线下茶会更侧重于社交。

· 规则制度化：一些大型或成员关系不那么紧密的“卡搭”，开始引入简单书面协议、担保人制度，甚至设置小组长监督还款，以降低违约风险，适应“半熟人社会”的运作。

· 功能侧重点转移：虽然金融功能仍存，但其社会资本建构与情感支持功能在许多群体中反而得到强化。对于移民城市的维吾尔族同胞，“卡搭恰依”成为维系乡土联系、构建新城市社会网络、缓解乡愁与都市疏离感的关键节点。

3. 变迁中的文化韧性

这些变迁恰恰证明了“卡搭恰依”作为一种文化模式的韧性。它从一种基于地理临近和血缘地缘的封闭式互助组织，逐渐演化出基于业缘、趣缘的开放式社交投资网络。其核心精神——互信、互惠、共担、共享——得以保留，而实现形式则随时代语境灵活调整。它证明了传统文化制度并非现代化的对立物，而可以成为个体安全步入现代社会的“文化软垫”和“社会资本银行”。

结论

“卡搭恰依”是维吾尔族茶文化地景中一颗璀璨的“制度明珠”。它源于绿洲社会的生存智慧与伊斯兰文化的伦理情境，巧妙地利用“茶”的仪式性，将刚性的经济互助需求柔化于充满温情的文化交往之中，实现了经济理性与社会感性的完美融合。它同时扮演着非正式银行、文化传承课堂、社群粘合剂和女性赋权空间等多重角色，是其社会进行自我组织、风险抵御和文化再生产的重要机制。

在当代剧烈的社会变迁中，“卡搭恰依”所展现的适应性与转型能力，生动地诠释了维吾尔族茶文化地景的动态性与生命力。它的存在与演变表明，边疆少数民族的文化经济实践具有深刻的内生逻辑与韧性，它们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活跃的、能够与现代化进程进行对话和协商的“生活智慧”。对“卡搭恰依”的深入研究，不仅丰富了我们对中华民族多元文化具体形态的认识，也为思考如何在发展进程中尊重并激活地方性知识、促进包容性社会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未来研究可进一步采用定量与定性结合的方法，对“卡搭恰依”在不同地域（南疆/北疆、城乡）、不同群体（传统行业/新兴行业从业者）中的变异形态进行对比，并更精细地评估其在减缓贫困、促进创业、增强社会资本等方面的具体效能。

主要参考文献

1. 孙岿， 张咏. 绿洲文化的熏陶：一个人类学维度的解析[M]. 北京： 民族出版社， 2007.

2. 周哲安. 新疆当代的“卡搭恰依”——以喀什市为中心的观察[D]. 台北： 国立政治大学民族学系硕士论文，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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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潘勇勇， 李金芳. 试论新疆各民族文化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以维吾尔族茶文化为例[J]. 丝绸之路， 2020(01)： 149-151. （提供整体文化定位视角）

（作者简介：王统  华夏太禾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中华研究在读博士，北京市侨联马来西亚归侨联谊会常务理事，马来西亚国际留学生发展促进会主席）

【责编 岳钊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