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葬改革,从来不只是“身后事”的服务改良,也不只是墓地形态、安葬方式和祭扫习惯的局部调整。它更深层的本质,是土地伦理、生态文明、公共服务与社会心理在生命终点处的一次集中相遇。一个地方怎样安放逝者,反映的不仅是民俗传统,也折射出其资源约束、治理能力、文明程度和制度温度。
海南的特殊性,正在于这一问题被放置在更高坐标之上。作为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和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海南既拥有全国最具辨识度的生态底色,也面临岛屿型空间有限、生态敏感度高、城乡发展差异明显、人口老龄化加速等现实约束。传统墓葬方式对土地资源的持续占用,与生态保护红线、国土空间优化和公共服务均等化之间的张力,正在使绿色殡葬从行业改革议题上升为生态文明建设、基层社会治理和中国式现代化地方实践的重要命题。
2026年3月至6月,课题组围绕海南省多个公墓开展实地调研。包含颜春岭安乐园、海福陵园、海瑞墓、吉荫贤公墓等,类型涵盖了经营性和公益性墓园。从访谈结果和回收上来的问卷分析表明,海南绿色殡葬改革已有良好社会基础:节地生态安葬形式认知度达88.8%,居民对节地生态安葬总体接受程度均值为3.74分(满分5分),62.5%的受访者明确表示接受。但数据另一面同样值得警醒:认知并不必然转化为选择,政策知晓并不必然形成行动,设施建设也不必然带来文化认同。
海南要打造全国绿色殡葬样板,关键不在于简单增加多少生态葬区、发放多少补贴,而在于能否完成一场从“墓地管理”到“生命空间治理”、从“行政推动”到“社会共识生成”、从“节地安葬”到“文明跃迁”的系统重构。
一、绿色殡葬的难点在于“观念路径”更新
许多公共政策的推进,并不是败在方向不正确,而是难在路径不相邻。绿色殡葬的推广同样如此。对于群众而言,墓地并非单纯的物理空间,而是家族记忆、情感寄托、伦理秩序和仪式尊严的复合载体。如果改革只看见“节约土地”的理性逻辑,却忽视“慎终追远”的情感结构,就容易出现政策端热、群众端慢,宣传端强、行为端弱的落差。
与海福陵园管理方深度交流时更印证了了这一深层逻辑。该墓园主要服务澄迈老城周边居民,当地较为避讳亲人的离去,甚至有请他人代为安葬的案例,海福陵园中曾有两位同事均将自己的父亲安葬于其工作的墓园,但直到两位同事某一天祭扫时偶遇,才得知双方均将其亲人安葬在同一地。可见,制约节地生态安葬推广的核心因素并非单纯经济成本,而是情感与仪式因素。67.5%的受访者担忧节地安葬缺乏传统“入土为安”的仪式感,65.4%认为情感寄托与纪念空间不足。这意味着,绿色殡葬真正要突破的,不是群众“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群众“能不能安心接受、能不能体面表达、能不能持续追思”的问题。
绿色殡葬不能被理解为对传统的简单替代,更不能被处理为墓穴面积的机械压缩。真正有效的改革,必须在传统文化的深层结构中寻找可再造的能力:把“入土为安”转化为“入园为安”“入林为安”“入海为念”的生态表达;把个体坟茔的占有式纪念,转化为公共纪念、数字纪念和生态纪念的复合场景;把厚葬攀比的外在表达,转化为厚养礼敬、文明追思、绿色传承的价值重塑。
二、绿色殡葬的着力点是制度先行
内陆地区可以通过跨区域空间调剂缓解殡葬用地压力,而海南作为岛屿省份,生态空间、建设空间、农业空间和旅游空间高度叠加,任何粗放式墓葬扩张都可能在更短周期内触碰资源环境边界。也正因为约束更强,海南更有条件、更有必要把绿色殡葬改革做成制度创新的先行样板。
一个面向世界的自贸港,不仅要有开放高效的营商环境,也要有文明有序的生活环境和生命伦理。绿色殡葬看似处在公共服务体系的末端,实则连接着土地节约、生态修复、乡风文明、基层治理和社会心理等多个关键节点,是检验生态文明建设是否真正进入日常生活、进入基层社会、进入价值观念深处的重要标尺。
墓园不是城市和乡村的边角地带,而应成为生态网络、文化记忆和公共服务的有机组成部分;殡葬服务不是单一消费项目,而应成为党委政府回应群众人生大事、提升民生温度、塑造文明风尚的重要公共产品。
三、有效的评价远比有效的管理更重要
公墓生态化治理末端呈现两种倾向。一种是把绿色殡葬等同于景观绿化,重种树、轻制度;另一种是把节地安葬等同于行政指标,重任务、轻感受。前者容易形成“外观生态化”,后者容易造成“执行形式化”。要避免这两种偏差,必须建立一套能够衡量生态效益、节地效率、文化认同和制度保障的综合标尺。
课题组结合海南地理气候特征与民俗文化,构建了包含生态环境、节地效率、社会文化和制度保障四个一级指标、十五个二级指标的公墓生态化治理评价体系。其中,生态环境侧重绿化率、碳汇能力、生物多样性和低碳设施;节地效率侧重节地安葬比例、立体安葬设施、小型化墓位和土地利用强度;社会文化侧重公众接受度、仪式完整性、民俗兼容性和追思便利性;制度保障侧重法规完善、执法监督、补贴落实、部门协同和信息公开。我们认为有效的评价能够促使监管者、建设者和使用者之间降低沟通的噪声,文化自信中一定存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活动,而有效得评价能够使得人民、社会和文化与时俱进,做时代的践行者。
海南应探索将生态化治理指标嵌入公墓年检、等级评定、财政奖补、运营监管和公益性公墓建设绩效考核之中,对生态节地效果好、群众满意度高、运营规范透明的公墓给予政策倾斜;对土地利用粗放、生态修复不足、服务价格不透明、群众反映集中的机构强化监管约束。这样,绿色殡葬才能从倡议式改革走向制度化治理,从阶段性行动走向长期主义。
四、改革走向“省—市—县”三级时空协同
绿色殡葬改革的复杂性在于,它既涉及民政服务,又涉及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市场监管、财政投入、基层自治和文化宣传。任何一个部门单兵突进,都难以完成系统跃迁。破解“九龙治水”和“各自为战”,必须构建纵向贯通、横向协同、上下同频的三级治理格局。
省域层面要解决“方向、规则和统筹”的问题。海南应强化顶层设计,加快完善殡葬管理制度体系,推动出台全省统一的公墓生态化治理标准和节地生态安葬激励办法。依托省级绿色殡葬联席会议制度,统筹民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财政、住建、市场监管等部门,建立规划衔接、项目审批、用地保障、价格监管和监督评估的协同机制。面向全社会发布绿色殡葬共同倡议,设立或整合绿色殡葬发展基金,引导财政资金、公益慈善、社会组织和专业机构共同参与。省级统筹的核心,不只是发文件,而是建立稳定、透明、可执行的制度预期。
市域层面要解决“空间、技术和资源”的问题。市县之间人口流动频繁、殡葬需求交叉明显,完全以行政边界配置公墓资源,容易造成有的地方供给不足、有的地方利用低效。海南可结合国土空间规划和区域发展格局,探索海口经济圈、三亚经济圈、儋洋一体化区域等跨县区生态公墓共建共享机制,推动公益性殡葬设施由“小而散”向“集约化、生态化、区域化”转型。市域还应统一生态葬区建设技术规范,推广海南本土树种、雨洪调蓄、生态护坡、防潮防涝、防虫防腐和低碳照明等适应热带海岛气候的技术组合。
县域层面要解决“触达、转化和服务”的问题。绿色殡葬最终要落到家庭选择、村社动员和具体仪式中。县域治理不能只靠公告栏、宣传册和行政动员,而要依托村居委会、红白理事会、老年协会、乡贤群体、基层民政服务站等熟人社会网络,把政策语言转化为群众听得懂、愿意听、能够信的生活语言。对基层干部而言,推广绿色殡葬不是简单“劝人少占地”,而是帮助群众找到体面、庄重、可负担、可持续的纪念方式。
五、生态、文化与教育的复合场景墓区建设
传统公墓往往被视为城市边缘空间、乡村特殊空间和社会心理避讳空间。绿色殡葬改革要做的,是打破这种空间隔离,把墓园重新嵌入城乡生态网络和公共文化体系之中。
在生态维度,应坚持小型化、立体化、园林化、低碳化方向,推广树葬、花坛葬、草坪葬、壁葬、塔葬、骨灰撒海等节地生态安葬方式,逐步降低传统墓穴对土地的刚性占用。对既有公墓,要通过生态修复、绿化提升、雨水花园、透水铺装、太阳能设施和智慧化环境监测,提高生态承载能力;对新建公墓,要从选址阶段就严守生态红线和国土空间管控要求,避免先建设、后补救。
在文化维度,应深入挖掘海南黎族苗族传统祭祀文化、海洋文化、侨乡文化和热带岛屿生态文化,形成具有海南辨识度的告别礼仪、追思仪式和公共纪念活动。绿色殡葬不能只有“少占地”的政策话语,还要有“好告别”的文化表达。只有当群众能够在新的仪式中看见尊重、在新的空间中安放思念、在新的方式中延续亲情,改革才真正进入人心。
在教育维度,可依托生态公墓、生命纪念园和数字纪念平台,开展生命教育、家风教育、生态文明教育和移风易俗宣传。让青少年理解生命、家庭与自然的关系,让社会公众在清明、中元、冬至等重要节点形成文明祭扫习惯,让墓园从单一安葬场所转变为生命纪念、生态休闲、文化展示和文明教育的复合空间。
六、生态文明的时代命题
推进绿色殡葬改革,是民生工程,也是生态工程;是行业治理,也是文明治理;是空间节约,也是价值重塑。它考验的不只是公墓建设能力,更是一个地方把生态文明理念转化为制度安排、公共服务和社会共识的能力。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也应当是生命礼俗更加文明、公共服务更加温情、社会治理更加精细的现代化。站在这一坐标上看,绿色殡葬不是小切口,而是大文明;不是末端事,而是关键题。海南若能以公墓生态化治理为突破口,把生态优势、制度优势、文化优势和基层治理优势传递出去,则可以为全国殡葬改革提供具有热带海岛特色、自由贸易港气质和中国式现代化内涵的“海南答卷”。
(本文系2026年海南省民政政策课题《绿色殡葬背景下海南公墓生态化治理与节地安葬制度优化研究》(项目编号:2026HNMZ-006)阶段性成果。
(作者:皇甫政彤 王鹏 ;作者单位:海南科技职业大学))
【责编 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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