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标注为“方便食品”的蜜丸，成本四十一元，售价两千三百八十八元。包装上印着“白芷蝮蛇丸”，门店里宣称“专治腿疼腰痛”“三个疗程根治”，而罐子里检出的，却是国家明令禁止添加进食品的非麻醉性镇痛药“罗通定”。安徽市场监管与公安部门的突击行动，在民房里查获一百五十五箱成品，以及大量伪造的“中医康复理疗师”证书和一枚刻着“中华临床医学会”字样的钢印——从产品到机构，从疗效到资质，没有一样是真的。

宋人尹穑有一首《庸医行》，像是隔着近千年为这罐蜜丸写下的判词：“南街医工门如市，争传和扁生后世。膏肓可为死可起，瓦屑蓬根尽珍剂。”粗劣的瓦屑蓬根，被包装成起死回生的珍奇药剂，门前却偏偏车马如市。今日的白芷蝮蛇丸，走的正是同一条路：把镇痛药磨进蜜丸，再贴上一纸“方便食品”的标签，便堂而皇之地标出两千三百八十八元一罐。尹穑又写“大字书牌要惊众”，那些贴在门店墙上的“中医康复理疗师”资格证书，盖着子虚乌有的“中华临床医学会”钢印，不正是当代版的“大字书牌”么？古人刺庸医，刺的是招牌越响、胆子越大；千年之后，招牌换成了“权威机构”的钢印，胆子换成了“方便食品”的外壳，内里那点逐利的算计，分毫未变。

这不是孤例。2025年，南漳县法院对“黑金牡蛎糖果”案作出判决，三名被告人在产品中非法添加处方药“他达拉非”，对外却宣称“纯天然草本萃取”“毫无副作用”，最终以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获刑。再往前，成都、汉中等地也接连查处过在保健品中掺入西地那非、他达拉非的案件。同样的剧本反复上演：找一个看起来“纯天然”的载体，掺入一种能让人“感觉有效”的药物，再套上一层食品或保健品的合法外衣，把成本与售价之间的落差拉到几十倍。前车之覆，后车不鉴，原因并不复杂——只要“感觉有效”还能换来真金白银，就总有人愿意把别人的身体当作赌注。

更值得追问的是那句“古已有之”的辩解。柳宗元贬居永州时，曾命仆人到市集买茯苓治病，药商见他初来乍到、口音陌生，便用蒸晒过的老山芋伪制充真。柳宗元服后病情反而加重，查知真相后告官究办，药商终被判流刑。柳宗元为此撰《辩茯神文并序》，痛斥“彼市井之徒，以伪乱真，罔顾人命”。唐代《唐律疏议》对“以假充真、贻误病情”已有明确的刑责，可假药依旧在偏远的州郡流通。这说明，造假从来不是因为“没有先例可援”，也不是因为“法无明文”，而是因为违法收益与违法成本之间，长期存在一道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缺口。今天胡某某的“白芷蝮蛇丸”五年销售逾一千一百万元，代工厂在检测出罗通定后曾拒绝合作，他却另寻工厂继续代工——不是不知情，不是不懂法，是算准了查处的概率与获利之间那笔账。

尹穑在诗末写下一句极其冷峻的话：“左手检方右顾金，两手虽殊皆剑戟。”一只手翻着药方，一只手盯着诊金，看起来一为治病、一为收钱，本质上都是伤人的兵器。两千三百八十八元一罐的“方便食品”，成本只有四十一元，那多出来的两千三百多元，买的不是白芷，不是蝮蛇，是一颗被“根治”承诺俘获的侥幸之心。而造假者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是药方，是算盘。

目前，胡某某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涉事主体被立案侦查，市场监管部门同步查处。法律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但若要“瓦屑蓬根尽珍剂”的荒诞不再重演，仅靠一次突击检查远远不够。加盟门店的招牌还立在街边，电商页面上的“疗程”话术还在流转，下一罐换了名字的蜜丸或许已经在某个民房里封装。对这类把食品当药卖、把假证当真凭证的勾当，处罚必须打到让算盘珠子再也拨不动的痛处；而消费者也该记住一条朴素的底线：凡是宣称“根治”的“方便食品”，凡是盖着“中华”“全国”大印却查无此会的证书，先别掏钱，先想一想柳宗元那碗用老山芋煎出来的“茯苓汤”。

【责编 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