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小说中的河西务刍议

我发言的题目是《明清小说里的河西务》。河西务，就在今天天津武清，元明清鼎鼎大名的京东第一镇，北运河岸边的漕运咽喉。

元朝在这里设立正三品的漕运高官衙门，修建十四座大型官仓，江南运来的大批粮食都在此中转；到了明代，修筑砖城，设立分量极重的户部钞关，南来北往的商船到此查验交税。明代蒋一葵在《长安客话》中这样记载河西务：“河西务，漕渠之咽喉也”，运河两岸“旅店丛集，居积百货”，驿站、商铺鳞次栉比，一派繁华景象。清代受运河水患影响，整个镇子迁了新址，钞关也搬迁到天津北大关，往日的繁华才慢慢褪去。

有意思的是，这座运河重镇，不光记载在史书方志当中，还活在了明清通俗小说里。有两部小说，故事就以河西务为真实背景。一部是冯梦龙《醒世恒言》中的《刘小官雌雄兄弟》，另一部是清代郭广瑞编订的侠义小说《永庆升平前传》 。

我重点说说《刘小官雌雄兄弟》，这是一个充满孝义，又带着啼笑皆非喜剧色彩的故事。明代河西务码头商船云集，旅店遍地。开酒店的刘德夫妇，膝下没有子女。

一年寒冬，天降暴风雪，一对赶路的父女顶风冒雪来到店中。没过多久父亲染病离世，只剩下女扮男装的少年刘方。刘德夫妇心生怜悯，便把刘方收作义子。

过了两年，又赶上运河汛期大水，狂风巨浪打翻过往客船。落水少年刘奇死死抱住装有父母骨灰的竹箱，侥幸漂到岸边，也被刘德夫妇救下，收为第二个义子。

两个孩子十分孝顺，尽心尽力侍奉刘德夫妇。后来刘德老两口相继离世。二人厚葬二老，又把刘方亲生父母、刘奇亲生父母的骸骨迁来，三家亲人合葬一处，这就是后世所说的三义坟。料理完丧事，兄弟二人把原来的酒店收了，改开一家布店，靠着河西务运河客商云集的地利，买卖越做越红火。

岁月流转，二人长大成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刘奇就很纳闷，自己这位义弟刘方，怎么死活不肯提婚嫁之事。他心里犯起嘀咕，就去找好友钦大郎闲聊。钦大郎还打趣，该不会是你这个弟弟心生妒忌，不愿意让你先娶妻吧？

刘奇半信半疑回到家中，看见房梁燕子衔泥筑巢，触景生情，就在墙壁题了一阕词试探刘方：

营巢燕，双双雄，朝暮衔泥辛苦同。若不寻雌继壳卵，巢成毕竟巢还空。

刘方见到词句，笑着诵读几遍，提笔挥毫，当即和词一首：

营巢燕，双双飞，天设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愿已足，雄兮将雌胡不知？

刘奇读完大吃一惊，这才幡然醒悟，朝夕相处多年的义弟，原来是女子！回想往日种种细节：刘方体态娇柔，夜里睡觉从不脱内衣，就算酷暑盛夏也要厚衣裹身，一桩桩疑点瞬间全部想通。

他还是不敢直接当面质问，又跑到钦大郎家中，把两首词念给他听。钦大郎一拍大腿：“词意分明，令弟定是女子。”

刘奇心中又惊又喜，感慨道：“你我数载兄弟，原来是天配姻缘。昔日为手足，今可为夫妇。”

刘方从容答道：“三姓坟茔皆在此地，我若嫁往别处，祭扫不便。义父义母待我恩重，也不忍远离。兄长若不弃，愿侍奉箕帚，接续三家香火。只是无媒苟合，于礼不合，恐旁人议论。”

一场风雪、一场大水，先后救下两个苦命孤儿；安葬三家亲人、改换店铺营生之后，又引出这场身份反转的欢喜情缘。后来二人遵从礼法明媒正娶，守护三姓坟茔，布店生意蒸蒸日上，是一个圆满的大团圆故事。
 

这个故事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小说描写的码头喧嚣、旅店布行林立、四方流民汇聚，正好和《长安客话》“旅店丛集，居积百货”的记载相互印证，还原了明代河西务真实的市井景象 。史书大多记录官署、粮仓、税收这些宏大史实，而小说，帮我们留住了普通老百姓的悲欢与情义。

另外一部《永庆升平前传》，描写漕运豪门宗族纠葛、北方江湖侠义的故事，主角张广泰是河西务本地人，里面提及巡检司、漕运商铺的细节，同样可以和史料相互印证。

说到底，大运河不只是一条运粮运货的河道，更是一条流淌人间故事的文化长河。南来文人路过河西务，采集民间传说写成小说；本地的市井悲欢，又借着书籍代代流传，走向全国，给这座千年古镇平添了厚重。

透过这些明清小说回望河西务，我们既能看见漕运重镇的车马喧嚣，也能触摸到古人的忠孝、情义与浪漫，这正是大运河留给我们十分珍贵的文化财富。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