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身体知识的非遗
——《红楼梦》中的技艺书写与审美传承

张涵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
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作为身体知识的非遗——〈红楼梦〉中的技艺书写与审美传承》。
提到《红楼梦》的非遗价值,我们往往会列举其中的饮食、女红、戏曲、节令、礼仪等文化事项。但是,如果研究只停留在“小说里有哪些非遗”,《红楼梦》就容易变成一座静态的民俗材料仓库。我的问题是:这些技艺为什么不仅是文化知识,而且能够成为审美经验?文学文本又如何呈现并参与它们的传承?
为回答这一问题,我引入“身体知识”这一概念。所谓身体知识,是指那些不能完全还原为书面规则,而是在长期操练、感官辨识和社会关系中形成的实践知识。它不仅包括“怎么做”,也包括“怎么感受、怎么判断,以及由谁来做”。从身体美学的角度看,非遗并不只是可展示的成品,而是身体与材料、环境和他人持续互动的过程。
小说中最典型的例子,是晴雯病补雀金裘。这个场景写的不是一套抽象针法,而是一连串身体动作:辨认材料和纹路,拆开里子,固定破口,分出经纬,来回织补,再不断端详补痕是否显眼。眼力、手感、审美判断和身体耐力在这里合为一体。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晴雯的技艺并未通过经典或制度获得承认,却在关键时刻不可替代。小说由此把通常被归入“妇功”的女性劳动,显现为高度精细的材料知识和审美能力;而晴雯身体的损耗,又提示我们:技艺依附于人,人的消逝也可能意味着一种独特知识的消逝。
第二,饮食、茶事与香药书写呈现出一种“感官秩序”。凤姐讲述茄鲞的制作,涉及刀工、火候、配伍、厨房组织和味觉判断;刘姥姥反复细嚼,才从复杂味道中辨出一点茄香。“味”在这里不仅属于口腹,也成为阶层差异和生活方式被感知的媒介。
妙玉分茶同样如此:辨水、择器、分客、入口和品评,每一步都依赖长期训练与现场分寸。由此可见,技艺不仅是“做”,也是尝、闻、辨、用和品。它的传习往往发生在厨房、茶室、卧房、宴席和闲谈之中,而非正式课堂。
第三,戏曲和节令更加突出非遗的现场性。十二官的唱念做打、声腔气口和角色转换,必须通过身体训练才能获得。她们既是掌握专业技艺的主体,又是被豢养、分配和支配的身体。
元宵、中秋等节令也并非单纯的时间背景,而是通过祭祀、宴饮、行令、演戏等共同参与,组织空间秩序与情感记忆。因此,非遗研究不能只问保存了什么剧目、什么仪式,还要追问:谁的身体保存了文化?谁的劳动支撑了审美生活?谁又在审美消费中被遮蔽?
在此基础上,我把小说中的传承概括为四种相互交织的机制:家族日用中的潜移默化,主仆协作与性别分工,戏曲行当的专业训练,以及文本与图像、戏曲、影视之间的跨媒介再生产。
这里存在一个重要的悖论:《红楼梦》把活态文化写入文字,使它获得跨时空流传的可能;但文字只能唤起针脚的力度、茶汤的温度和唱腔的气息,却不能完全替代身体实践。
因此,我认为,《红楼梦》可以被视为一部关于活态文化的“文学档案”。它的非遗价值,不只在于保存传统文化事项,更在于让事项背后的身体、关系、场所和共同体变得可见。
以身体美学重读《红楼梦》,就是把研究从名物罗列推进到对审美经验、主体处境和传承机制的考察。对于当代非遗保护而言,这也意味着:在关注作品和成品的同时,更要关注技艺生成时具体的人及其生活世界。只有重新回到人的身体、行动和关系之中,活态文化的传承才不会停留在展示和记忆之中。
我的汇报到这里,谢谢各位专家、老师和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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